那三個字，像情人間的呢喃，又像地獄裡的詛咒。
“你贏了。”
霍驍說完，卻沒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將床上那個了無生氣的女人完全籠罩。
一滴，兩滴。
溫熱的、暗紅的血，從他破裂的指骨間滲出，滴落在雪白的枕套上。
像冬日雪地裡驟然綻開的、絕望的紅梅。
屋子裡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在“哢噠，哢噠”地走著，不疾不徐，像是在為這場荒誕的鬨劇冷漠地計數。
周斂站在門口，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帥。
不是在戰場上那個殺伐決斷、冷酷如鐵的驍騎軍統帥。
也不是在督軍府那個喜怒無常、心思深沉如海的北地之主。
而是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靈魂、隻剩下巨大悲慟和悔恨的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的蘇清晚，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眸子裡，是周斂從未見過的、一種近乎崩塌的脆弱。
“大帥……”周斂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乾澀。
霍驍像是沒有聽見。
他的目光從蘇清晚毫無血色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了那本日記上。
母親娟秀的字跡，姚振國的陰謀，蘇宛如的友情，還有那句刺穿了他心臟的——“若我死，與宛如無關。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摯友。”
摯友。
他卻把摯友的女兒親手推進了地獄。
他又想起周斂剛剛那份電報。
“……馮德彪是受了姚振國的命令，故意死在蘇先生的‘擋刀’之下！”
“……他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您相信，蘇先生是真心為您，從而，讓您徹底信任她！”
“……而蘇先生，從頭到尾，都是姚振國用來對付您的，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棋子。
連那奮不顧身為他擋下的一刀，都是假的。
都是算計。
哈。
哈哈。
霍驍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像是困獸般的低吼。
巨大的悔恨和被徹底愚弄的滔天怒火，像兩頭凶猛的野獸，在他身體裡瘋狂地撕咬，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撕成碎片。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向旁邊那張黃花梨木的圓桌！
“哐當——！”
桌上的茶具被這股巨力掀翻，劈裡啪啦地碎了一地。
上好的景德鎮薄胎瓷，瞬間化為齏粉。
老白和周斂被這聲巨響嚇得心臟驟停。
“大帥！”
“滾出去！”霍驍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可是您的手……”
“滾！”
又是一聲暴喝。
周斂不敢再多言，拉著一臉擔憂的老白飛快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周斂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大口地喘著氣。
“周副官，大帥他……”老白憂心忡忡。
“別問。”周斂閉上眼，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也別進去。讓他……自己待一會兒。”
屋子裡又恢複了死寂。
霍驍站在一地狼藉中央，像一頭被囚禁在牢籠裡的野獸。
他看著自己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又看看床上那個因為高燒而雙頰泛起不正常潮紅的女人。
他想笑。
笑自己愚蠢得無可救藥。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人，掌控著所有人的生死。
到頭來，他才是那個被姚振國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可悲的棋子。
而蘇清晚……
蘇清晚。
霍驍的目光再次落回她的身上。
她真的是棋子嗎？
從黑龍山開始，她每一次的絕地反擊，每一次的價值展現，每一次踩著刀尖的博弈……都是姚振國教她的？
那雙在絕境中依舊清亮得像淬了火的眼睛，也是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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