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天,陰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鉛。
風裡帶著土腥味,還有隱約的火藥氣息。
次日午時,城南刑場。
高台已經搭好,三根粗壯的鬆木樁子,立在台子中央,像三根等待祭品的圖騰。
台下,人頭攢動。
北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商會會長,報館主筆,各界名流,幾乎都到齊了。他們被驍騎軍的士兵“請”來,圍在警戒線內,一個個臉色煞白,噤若寒蟬。
更遠處,是聞訊而來的百姓,黑壓壓的一片,沉默得可怕。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刑場側麵。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雙鋥亮的黑色軍靴。
霍驍穿著那件灰綠色的呢子大衣,身姿筆挺,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個輪廓分明的下頜。
他繞到另一側,親自拉開車門。
蘇清晚從車上下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羊絨鬥篷,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脂粉未施,一張臉素淨得像雪。
她的左肩,那處縫了七針的傷口,在冷風裡微微抽痛。
霍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隻伸出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後。
兩人並肩,走上監刑台。
台上的風更大,吹得蘇清晚的鬥篷獵獵作響。
她站定,目光平靜地投向台下。
那些曾經對她指指點點、或是諂媚奉承的臉,此刻都帶著驚恐和畏懼。
“時辰到!”周斂看了一眼懷表,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刑場。
沉重的鐵鏈拖地聲響起。
姚振國和姚斌,以及幾個核心黨羽,被士兵押了上來。
姚振國已經沒了昨日在地牢裡的瘋狂。他穿著一身囚服,頭發花白,一夜之間,仿佛老了二十歲。
他被死死按跪在中央的木樁前。
當他抬起頭,看到台上的蘇清晚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怨毒的光。
“妖女!”他嘶聲喊道,“是你!都是你這個妖女!”
“霍驍!你被這個女人迷了心竅!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霍驍麵無表情。
他抬起手,輕輕揮下。
周斂走到犯人身後,從卷宗裡抽出幾頁紙,開始宣讀罪狀。
“北地巡閱使公署,特別軍事法庭判決:”
“姚振-國,原北地軍務參議,勾結國-外勢力,出賣軍事情報,謀害大帥家眷,罪大惡極……”
“姚斌,原津浦鐵路局稽查科長,利用職權,私截軍需,資敵通-敵,罪無可恕……”
一條條罪狀,清晰地回蕩在刑場上空。
台下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姚振國還在咒罵。
“霍驍!你這個不孝子!你父親要是知道你為了一個女人,屠戮功臣,他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寧!”
“我為北地流過血!我為霍家賣過命!你不能殺我!”
霍驍始終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上。
周斂宣讀完畢,合上卷宗。
“驗明正身,準備行刑!”
幾個士兵走上前,撕掉姚振國等人嘴上的封條,又強行按住他們的頭。
“霍驍!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姚振國的聲音,尖利得像要劃破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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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看到霍驍的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裡,此刻,口袋的布料下,手指的輪廓微微動了動。
他在緊張。
或者說,是在壓抑。
親手處決一個看著自己長大的“姚叔”,一個父親曾經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這滋味,並不好受。
蘇清晚伸出手,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冰涼的呢子布料,隔著兩層衣服,傳來她指尖的溫度。
霍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蘇清晚沒有看他,隻是平靜地望著前方。
她的眼神在說:做你該做的。
霍驍收回目光,原本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鬆弛了一點。
“行刑!”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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