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辭。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蘇清晚混沌的思緒。
她以為，這個人，連同那段在索邦大學的青蔥歲月，都已經被她塵封在了記憶的角落。
隨著那張賣身契的簽下，隨著那場冰冷的告別，他們之間，已經兩清了。
可現在，這封來自南方的信，卻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幽靈，再次叩響了她世界的大門。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發涼。
“蘇小姐？”小趙見她半天沒有反應，小聲提醒道。
“……沒事。”
蘇清晚回過神，從托盤裡，拿起那封信。
很薄，很輕。
卻仿佛有千斤重。
“多謝。”
她關上門，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拆開。
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
鏡子裡，映出她蒼白的臉。
還有她胸口，那枚在絲線下，若隱若現的子彈殼戒指。
一個，代表著充滿暴力和占有的，現在。
一個，代表著曾經擁有過的，溫和而理想的，過去。
它們，在此刻，奇異地，並存了。
蘇清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拿起桌上的拆信刀，小心地，劃開信封的火漆。
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是謝雲辭熟悉的筆跡。
沒有稱呼，也沒有落款。
就像他們之間，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晚晚：”
看到這兩個字，蘇清晚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叫她了。
在督軍府，她是蘇小姐，是蘇譯官，是霍驍的女人。
卻唯獨，不再是那個，可以被人捧在手心，喚作“晚晚”的女孩。
“見字如晤。”
“我已抵達上海法租界，一切安好，勿念。蘇格蘭的莫裡森醫生，醫術精湛，我的手，正在恢複。雖不能再彈奏李斯特，但莫紮特，尚可一試。”
“上海與北城，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盤踞的軍閥，沒有刺鼻的硝煙。空氣裡，彌漫的是咖啡的香氣，和自由的味道。”
“霞飛路的梧桐，很高，很美，像極了巴黎。我時常在想，若是你在這裡，定會喜歡。”
“我如今在複旦大學，擔任客座講師，講授西方音樂史。這裡的學生，很有趣。他們朝氣蓬勃，眼睛裡，有光。他們會為了一個哲學問題，爭論到麵紅耳赤。也會為了國家的前途，走上街頭，振臂高呼。”
“他們讓我看到了，這個國家，另一種可能。”
“前幾日，我與索邦大學的杜威教授通信，提到了你。他至今，仍對你在密碼學上的天賦，念念不忘。他說，隻要你願意，索邦大學的校門，永遠為你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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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世界很大。不該隻有一座督軍府。”
“你的才華，也不該隻為一個人，為一場戰爭而燃燒。”
“北方，太冷了。”
“若有一天，你覺得累了，倦了，就來南方吧。”
“這裡的春天，很暖。”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通篇，沒有一個愛字，沒有一句挽留。
卻字字句句，都像一把精準的刻刀，刻在了蘇清晚的心上。
世界很大。
不該隻有一座督軍府。
是啊，世界很大。
她曾經，是想去看看的。
想去維也納的金色大廳，聽一場新年音樂會。
想去佛羅倫薩的烏菲茲美術館，看一看波提切利的《春》。
想去巴黎的莎士比亞書店，坐上一個下午。
可現在，這些夢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像上輩子的事。
她的世界，隻剩下這座四四方方的，華麗的牢籠。
和那個，讓她又愛又怕的，牢籠的主人。
謝雲辭的信，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刻意回避的，另一個選項。
一個，沒有霍驍，但有自由和夢想的，未來。
她該如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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