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斂的聲音像一顆砸進死水裡的石子,作戰指揮室裡那點剛剛升騰起來的、脆弱的平靜,被砸得粉碎。
霍驍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身影僵硬如鐵鑄。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
那隻纏著厚厚紗布的右手,還懸在半空,指尖離一枚代表著晉綏防線的黑色小旗隻有分毫。
空氣凝固了。
檀香的冷冽,混著紙張的陳舊氣息,還有從周斂身上帶來的、屬於北地初冬的寒意,糾纏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清晚正坐在角落的小桌前,手裡還捧著那份關於法蘭西銀行軍火貸款的報告。紙頁邊緣因她的指尖用力而微微卷曲。
她抬起頭,越過霍驍寬闊的肩,看向門口的周斂。
周斂的軍帽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個輪廓分明的下頜。他站得筆直,像一柄出了鞘的軍刺,帶著不祥的鋒芒。
“再說一遍。”霍驍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聽不出情緒。但蘇清晚能感覺到,他周身那股剛剛收斂起來的暴戾氣息,正在重新聚集。
“大帥,”周斂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隻是在重複一個冰冷的事實,“晉綏銀行、四通錢莊,以及鄰省超過十五家大小錢莊,在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同時遭遇大規模擠兌。”
“晉綏銀行已經宣布停兌,四通錢莊還能撐多久,尚未可知。”
“消息已經傳開,北城最大的幾家票號,門口也開始排起長隊了。”
“軍需處剛剛來報,我們這個月的軍餉,還有從天津港預定的一批德國藥品,款子都存在四通錢莊的戶頭上。現在,已經取不出來了。”
作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牆上那台老式掛鐘,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像在為北地的經濟命脈倒數計時。
霍驍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結了一層薄冰。
他走到自己的紅木書桌後,坐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哈德門,周斂立刻上前,劃燃火柴為他點上。
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冷硬的麵容。
“原因。”霍驍吐出兩個字。
“尚不明確。”周斂答道,“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同時推動。有謠言說,南方的戰事波及了北邊的棉紗和煤炭生意,導致幾家大商行資金鏈斷裂。”
“放屁。”霍驍冷笑一聲,煙灰簌簌落下,“棉紗和煤炭的盤子,我心裡有數。就算都折了,也動不了晉綏和四通的根基。”
他吸了一口煙,目光穿過煙霧,落在了蘇清晚身上。
那目光銳利,帶著審視,像手術刀一樣,要將她從裡到外剖開。
蘇清晚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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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在懷疑。懷疑這一切是不是與南方有關,是不是與她那些看不見的、千絲萬縷的聯係有關。
“大帥!”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第二師師長李德彪,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連門都沒敲就闖了進來。他滿頭大汗,臉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大帥!您聽說了嗎?錢莊的事兒!”
“我手下那幫兄弟的安家費,可都存在四通錢莊!這要是……”
李德彪的話還沒說完,霍驍的眼神就掃了過去。
那眼神,冰冷刺骨。
李德彪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慌什麼。”霍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天,還塌不下來。”
“可是大帥……”
“出去。”
“……”李德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再多說一個字,敬了個軍禮,憋著一肚子火退了出去。
但他帶來的恐慌,卻像瘟疫一樣,在指揮室裡蔓延開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作戰室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軍需處、後勤部、城防司令部……一個個手握實權的將領輪番進來,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軍餉告急。
冬衣采購款被凍結。
就連城裡維持治安的警察,都因為拿不到薪水,開始人心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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