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特轎車駛入督軍府時，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臟棉絮，悶得人喘不過氣。
車門打開，蘇清晚沒有回西苑，甚至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向東側那棟戒備森嚴的灰樓。她身上那件月白色旗袍和黑色呢子夾克，在這片灰綠色的軍裝海洋裡，像一抹突兀的、不合時宜的亮色。
周斂跟在她身後，步子沉穩。
作戰指揮室的門沒關。濃重的哈德門煙味混著檀香，從門縫裡泄出來。霍驍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背對著門口。他沒穿軍裝，一件黑色絲質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而線條分明的肌肉。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他說了什麼？”聲音低沉，帶著煙草的沙啞。
“他想收買我。”蘇清晚走到沙盤另一側，與他隔著北地四省的山川河流模型對視。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條件？”
“東京一份體麵的工作，三千日元年薪，以及……自由。”
霍驍轉過身，高大的身影將桌上的煤油燈光擋住大半。陰影落在蘇清晚臉上，她的臉色顯得愈發蒼白。他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儘的雪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你動心了？”
“我拒絕了。”蘇清晚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然後，他告訴我，北城的棉紗很快會漲價。”
霍驍將雪茄按熄在煙灰缸裡，動作很重。煙灰缸是前清的官窯青花，發出沉悶的脆響。
“漲價？”他冷笑一聲，眼底是淬了冰的殺意，“他以為北城是誰的天下？周斂！”
“在。”周斂從門外應聲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文件。
“把城裡所有棉紗經銷商的老底都給我掀了！誰敢囤貨居奇，就地槍決，家產充公！”
“大帥，不可。”蘇清晚打斷了他。
霍驍的目光猛地轉向她，像兩把開了刃的軍刺。“你說什麼？”
“我說，不可。”蘇清晚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佐藤要的不是錢，是亂。您現在抓人、殺人，正中他的下懷。消息傳出去，市場隻會更恐慌，百姓隻會更亂。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用槍炮是打不贏的。”
“那用什麼？”霍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軀帶著強烈的壓迫感，“用你從索邦學來的那些紙上談兵的道理？”
他靠得極近，蘇清晚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他從靶場帶回來的味道。
“對。”蘇清晚沒有退，她仰起頭，直視著他陰鷙的眼睛，“就用紙上談兵的道理。”
兩人在沙盤旁對峙，空氣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將他們的影子在牆上拉扯成兩頭對峙的困獸。
“周斂，”蘇清晚沒有再看霍驍，目光轉向周斂，“把棉紗經銷商的名單給我。”
周斂看了一眼霍驍。霍驍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周斂將文件夾遞了過去。
蘇清晚翻開，纖細的手指劃過一行行名字。恒源祥、瑞蚨源、德茂興……一共十二家，控製著北城九成以上的棉紗交易。
“他們的進貨渠道呢？”
“七成來自天津港的洋行，兩成來自南方的紡織廠，還有一成是……日本大阪的東亞紡織株式會社。”周斂答道。
“東亞紡織……”蘇清晚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下，“佐藤的牌。”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發出刺耳的鈴聲。
周斂快步過去接起，聽了幾句，臉色驟變。“大帥，”他放下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惶，“城南的裕豐紡織廠和城北的華新紗廠剛剛傳來消息，今天下午，棉紗進貨價突然漲了五成。兩家廠子買不到紗，已經停工了。工人們正在……正在鬨事。”
話音未落，另一部黑色電話機也響了。
是警察局打來的。
“報告大帥！有近三百名紡織工人舉著橫幅，正從城南往督軍府方向遊行！他們喊著要吃飯，要開工！”
霍驍的臉色鐵青。他猛地一拳砸在紅木桌麵上，桌上的景德鎮茶杯被震得跳起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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