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深處有一條窄巷。青磚灰瓦，兩側是斑駁的院牆。
巷子儘頭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楣上掛了塊褪色的木匾，上書“永和茶社”四個字，筆畫都快被風雨啃光了。
這家茶館在北城開了四十多年，賣的是正經的功夫茶。不像六國飯店那些洋人紮堆的地方，這裡隻招待懂行的舊客。
蘇清晚下午兩點準時到了。
周斂比她早一步，已經在茶館外圍布下六個便衣。巷子兩頭各有一輛黑色福特，引擎沒熄，隨時能走。
“佐藤的車到了沒有？”蘇清晚問。
“十分鐘前到的。”周斂壓低聲音，“他隻帶了一個翻譯，沒帶武官。”
“隻帶一個人？”
“對。進去之後讓翻譯留在外麵，自己一個人在廂房裡等您。”
蘇清晚的步子慢了半拍。
一個人。
這意味著佐藤不要任何第三者在場。他想說的話，不打算讓自己人聽到。
這反而更值得警惕。
“進去吧。”她說。
推開木門，一股陳年茶葉混著炭火的氣息撲麵而來。
大堂裡沒有旁人。櫃台後麵一個半禿的老掌櫃正蹲著撥弄腳爐裡的炭，抬頭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斂顯然已經清過場。
蘇清晚穿過大堂，走向右手邊的廂房。
竹簾半卷。
裡麵的光線比外頭暗。一盞豆大的油燈擱在角落的條案上，火苗微微晃動。
佐藤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和服外套，內搭白色襯衫。金邊眼鏡擦得乾乾淨淨，折射著油燈的暖光。
他麵前的茶桌上，擺著一套日式茶具。
鐵壺、薄胎茶碗、竹製茶匙、白色的麻布巾。每一件器具都擺放得一絲不苟，間距精確。
“蘇顧問。”佐藤看到她，微微欠身，“請坐。”
蘇清晚掀開竹簾走了進去。
今天她沒穿軍裝，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素棉旗袍，外罩黑色呢子夾克，頭發別在耳後。腰間的瓦爾特PPK被夾克的下擺遮得嚴實。
她在佐藤對麵坐下。
“閣下好雅興。”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在北城用日本茶道沏茶，倒是別開生麵。”
“入鄉隨俗不了啊。”佐藤笑了笑，語氣帶著某種自嘲的意味，“這套茶具是我從京都帶來的，跟了我快二十年。到哪裡都帶著，算是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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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緊不慢地將鐵壺中沸騰的水注入茶碗，動作極度緩慢且精準。水線細如絲，沒有一滴濺出。
蘇清晚看著他的手。
那是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指甲修剪齊整，幾乎看不到老繭。
但她在檔案裡讀過，這雙手簽署過哈爾濱三起“意外死亡”華商的保險理賠令。
“請。”佐藤將一碗抹茶推到她麵前。
蘇清晚端起茶碗，淺淺喝了一口。
澀。回甘很慢。
“好茶。”她說。
“一般般。”佐藤也端起自己的碗，“比不上蘇顧問在巴黎喝過的好東西。”
蘇清晚放下碗。
他知道巴黎。
“佐藤閣下做過功課。”她的聲音很平。
“彼此彼此。”佐藤笑著搖頭，“蘇顧問昨晚在宴會上對我們那份方案的拆解，可比任何功課都厲害。說實話，我回去之後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越想越覺得精彩。”
“閣下過獎。”
“不是過獎。”佐藤放下茶碗，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蘇顧問，我來中國快十年了，跟形形色色的中國人打過交道。軍人、政客、商人、文人……但用《凡爾賽條約》的條款來反擊我的，你是頭一個。”
“而且你才十八歲。”
這句話像一根探針，精準地刺入了某個他想打開的缺口。
蘇清晚沒有接話。
佐藤繼續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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