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飯店二樓，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在天花板上投下碎鑽般的光斑。法式長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按照正式國宴的規格擺放，每一把刀叉之間的距離精確到厘米。
三角鋼琴被安置在大廳東北角，一個穿燕尾服的白俄樂手正在調音，《藍色多瑙河》的旋律斷斷續續地淌出來。
蘇清晚最後檢查了一遍餐桌上的名牌。
佐藤被安排在霍驍的左手邊——賓客首席位。日方翻譯和文書官在佐藤兩側。周斂坐在霍驍右手邊，蘇清晚緊挨周斂。
“蘇顧問。”
周斂走過來，遞給她一份薄薄的牛皮紙文件夾。
“佐藤隨行人員的底細。”
蘇清晚翻開。六個名字。四個使館武官，一個翻譯——東京帝國大學出身，專攻中國近代軍事史——最後一個是所謂的“商務隨員”，實際身份是三井物產株式會社駐奉天代表。
“三井的人也來了。”蘇清晚合上文件夾。
“大帥說，談軍事是虛，談生意才是實。”周斂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清晚點了下頭。她將文件夾收進隨身的黑色公文包。今天她又穿上了那身深綠色軍裝，黃銅紐扣在燈下泛著冷光。腰間別著瓦爾特PPK，被軍裝外套遮住了大半。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來了。”周斂說。
蘇清晚整了整衣領，走到樓梯口。
底下大堂的玻璃旋轉門被推開。佐藤走在最前麵，今晚他換了一身黑色西式禮服，白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菊紋金徽章。
他身後跟著五名隨行人員，全部深色正裝。
最後進來的是那個三井的“商務隨員”——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圓臉，小眼睛，笑起來像尊彌勒佛。手裡提著一隻棕色的牛皮文件箱。
蘇清晚的餘光掃過那隻箱子。普通的公文箱，但箱鎖是德國造的密碼鎖。帶這種鎖的箱子，裡麵裝的絕不會是普通的商務文件。
“佐藤閣下。”她用流利的日語打了招呼，微微欠身。“歡迎光臨。大帥正在樓上恭候。”
佐藤看到她的那一刻，腳步明顯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從蘇清晚的短發到軍裝，再到肩章上那幾枚銀色的梅花星徽，最後停在她腰間隱約可辨的槍套輪廓上。
“這位是——”
“北地巡閱使公署特等顧問，蘇清晚。”周斂從樓梯上走下來，麵無表情地介紹。
“哦？”佐藤重新打量她，金邊眼鏡後麵的目光帶著一種學者式的好奇。“蘇顧問。女將軍啊，果然巾幗不讓須眉。佐藤一郎，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
蘇清晚握了上去。
佐藤的手掌偏涼且乾燥，力道恰到好處。
但在鬆手的那一刻，他的中指有意無意地在蘇清晚的手背上輕輕刮了一下。
蘇清晚麵色不變。
“請上樓。”
——
二樓。
霍驍站在長桌主位的後麵。
他今晚穿的是全套正式軍裝：深灰色呢子軍服，領口風紀扣嚴絲合縫。肩章上兩顆金色的將星在燈下晃得人眼疼。腰間沒掛槍——外交宴會的禮節——但所有人都清楚，周斂的盒子炮離他永遠不超過三步遠。
佐藤登上樓梯，看到霍驍，停步站了站。
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桌對視。
一個笑容溫文，一個麵如鐵板。
“霍大帥。”佐藤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終於有幸得見。您在海拉爾的大捷，我們在東京都有所耳聞。西伯利亞的寒風吹不倒中國的軍人，令人佩服。”
“佐藤閣下客氣了。”霍驍沒有伸手，隻微微點頭示意入座，“北城地方小，怕是委屈了幾位。”
“哪裡的話。”佐藤落座，動作優雅，將餐巾展開鋪在膝上，“北城雖小，卻是整個北地的心臟。能坐在心臟的位置上喝一杯酒，是我的榮幸。”
這話聽著客氣，內裡卻是一根軟釘子，不動聲色地點明了日方對北城戰略位置的貪婪。
蘇清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將公文包放在椅子旁。她注意到三井的商務隨員緊挨著佐藤，棕色公文箱擱在腳邊。
法式菜一道一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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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油蘑菇濃湯、煎鵝肝、紅酒燉小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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