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一口地啜飲，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三分鐘後，蘇清晚合上文件。
“佐藤閣下，”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鑄鐵模子裡壓出來的，“這份方案第三條第二款提到，技術專利歸日方永久所有。也就是說，工廠建起來之後，沒有日方的授權，我們一顆子彈都不能自己生產。”
佐藤的笑容沒有動搖。
“這是國際通行的知識產權保護條款，蘇顧問。在歐洲，類似的安排非常普遍。”
“可第七條第一款同時規定，”蘇清晚翻到那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日方有權對工廠的原料采購和成品銷售進行'協助審核'。'協助'這個詞在法律文本中沒有約束力，但附件三的補充協議卻寫明，審核不通過則生產線暫停。”
她抬起目光，直視佐藤。
“佐藤閣下，我在巴黎索邦大學念書的時候，讀過一九一九年《凡爾賽條約》中關於薩爾礦區的托管條款。那些條款的措辭和您這份方案裡的遣詞造句幾乎一模一樣。”
“區別在於，薩爾礦區的條款是戰勝國強加給戰敗國的。”
這句話落下去，整個二樓的空氣都凝住了。
佐藤放下咖啡杯，放得很慢很輕。
他第一次正眼看向蘇清晚。金邊眼鏡後麵的目光不再是散漫的好奇，而是獵手發現了獵物時特有的專注。
“蘇顧問的法學造詣，令人刮目相看。”他的聲音依然柔和，“不過，我想提醒一句。國與國之間的合作不能用課本上的公式來套用。時局在變，條約也在變。”
“可有一樣東西不變。”蘇清晚說。“主權不變。”
“北地四省的兵工廠，設在中國的土地上，用中國工人的血汗建的，生產出來保護中國人的命。這樣的工廠，技術專利和生產審核權隻能屬於中國人。這一條，沒得談。”
佐藤的笑終於微微收了一些。
他那個三井的商務隨員不安地動了動身子。
“蘇顧問說得有道理。”佐藤將身體靠向椅背，雙手在腹前交叉——那個動作像極了霍驍方才的姿勢，“不過，這份方案隻是初稿。任何條款都可以商量。這不正是我們坐在這裡的目的嗎？”
他將目光轉向霍驍。
“霍大帥意下如何？”
霍驍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隻勃艮第紅酒杯，在燈下微微轉動，深紅色的液體沿著杯壁掛下細密的酒痕。
“佐藤閣下。”他開口，聲音低啞，“這瓶酒是一九一一年的。那年大清亡了，民國起來了。十幾年過去，仗打了不少，彎路也走了不少。但有一條——”
他將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一聲。
“自己家的鐵自己打，自己家的槍自己造。我霍驍就算死，也不端別人的碗。”
“方案留下，我們研究。”他站起身，“今晚到此為止。佐藤閣下遠來辛苦，早些歇息。”
送客令。
佐藤慢條斯理地站起來，緊了緊袖口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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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霍大帥款待。”他鞠了一個標準的日式禮，不深不淺，恰恰卡在客氣與倨傲的分界線上，“改日再敘。”
他轉身走向樓梯。
路過蘇清晚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蘇顧問。”
蘇清晚看向他。
“聽說北城有一家老茶館的功夫茶很地道。明天下午，不知蘇顧問可否賞光，陪我喝一杯？”
他的目光隔著鏡片落在蘇清晚臉上，笑意溫煦。
蘇清晚回以一個得體的淺笑。
“佐藤閣下有興致品茶，是北城的榮幸。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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