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一下繃成了弓弦。
李德彪幾個老參議的臉色唰地變了，被蘇清晚堵得啞口無言的窘迫即刻被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
霍驍的手搭上腰間魯格P08的槍柄，扭頭看向周斂。
“多少人？”
“三輛黑色轎車，兩輛軍用卡車。”周斂的聲音壓得極低，“前後各有一隊武裝憲兵護衛。領隊掛的是少將銜。”
“佐藤。”蘇清晚開口。
霍驍看了她一眼。
“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人。”蘇清晚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點上北城的東大門，“日本陸軍部激進派，滿鐵調查部的實際掌控者。他來，不是為了喝茶。”
“車隊目前到了哪裡？”霍驍問周斂。
“剛過十裡鋪。按速度，一個半小時後抵達城門。”
霍驍沉默了兩秒。
“李德彪。”
“末將在！”李德彪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你的第一師即刻進入二級戰備。城內巡邏加一倍，但不許荷槍，不許堵路，更不許對著使節團的車開槍。”
“大帥，這——”
“聽清楚了。”霍驍的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我要的是實力展示，不是給他們開戰的借口。所有士兵隻佩側臂，步槍鎖在營房。誰走火，我槍斃誰。”
李德彪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重重一抱拳。
“是！”
幾位老參議也不再廢話，紛紛領命而去。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會議室，三分鐘內便清了個乾淨。
隻剩霍驍、蘇清晚和周斂三人。
霍驍從口袋裡摸出那隻蓋子有劃痕的舊鋼製打火機，啪地彈開，點燃了一支哈德門。煙霧在窗欞透進的光線裡擰成一道灰白的繩。
“說。”他看著蘇清晚，“你在檔案室蹲了兩天，除了滿鐵調查部的情報，還翻到了什麼？”
蘇清晚走回桌前，從一疊卷宗裡抽出幾張寫滿批注的紙。
“佐藤此人，慶應大學法學部畢業，後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精通漢語、法語、俄語。一九二一至二四年曾以'商務參讚'身份入駐哈爾濱日本領事館，實際主持了整個北滿地區的諜報網建設。”
她頓了頓，將一張黑白照片推到霍驍麵前。
“此人從不動武。他的手段是——買。買人心，買官員，買報館。哈爾濱三家中文報紙，有兩家的大股東是他扶持的白手套。”
“收買輿論。”霍驍吐出一口煙。
“不止。”蘇清晚的手指劃過照片上佐藤那張文質彬彬的臉，“他在北滿推行的低息貸款，表麵上是扶持民族商業，實則是經濟絞索。借了他的錢，就得買他的設備、用他的原料。三五年下來，企業的命脈全捏在日本人手裡。”
“所以今天他來北城，也不會直接亮刀子。”霍驍彈了彈煙灰。
“他會遞一杯酒。”蘇清晚說，“一杯摻了砒霜的好酒。笑著遞過來，還要你說謝謝。”
周斂站在門邊，手背在身後，麵無表情地聽著。
霍驍將雪茄夾在指間，另一隻手攤開桌上的北城地圖。
“宴會的事你來安排。地點呢？”
“六國飯店。”蘇清晚沒有猶豫，“日本領事館太小，督軍府太硬。六國飯店是各方勢力的緩衝地帶，洋人多，消息傳得快。我們在那裡設宴，等於在全北城的聚光燈下表態——不怕談，但也絕不讓步。”
“規格？”
“最高規格。法式長桌，十二道菜，樂隊現場演奏。酒用法國的勃艮第，不用日本的清酒。讓他們從踏進門的第一秒就明白，這塊地盤上的規矩不是他們定的。”
霍驍手中的打火機蓋子翻來覆去，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老周。”
“在。”
“通知六國飯店，包下後天晚上的整個二樓。菜單交給蘇顧問定。安保由你親自過手。我要樓上樓下每一個角落都在咱們的眼皮底下。”
“明白。”周斂領命。
“還有一件事。”蘇清晚叫住了正要轉身的周斂，“幫我查一下，佐藤這次帶來的隨行人員名單。尤其是翻譯和文書官，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底細。”
周斂看了霍驍一眼。
霍驍微微點頭。
周斂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兵營換崗的號角聲，悠長而低沉。
霍驍將煙頭擰滅在白瓷煙缸裡，站起身走到蘇清晚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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