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像是要劈開這棟灰色的洋樓。
蘇清晚聽不到那聲音。
耳膜裡充滿了尖銳的鳴響，像是幾千隻蟬同時在嘶叫。左臂的劇痛在最初的一秒鐘後便詭異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沿著血管逆流而上的麻木。那感覺像是有無數條冰冷的蛇，正爭先恐後地鑽向她的心臟。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騰空而起。
視線裡，那盞搖晃的水晶吊燈化作了流動的光斑。鼻腔裡全是鐵鏽味——那是血，還有霍驍身上濃烈的火藥味和雪茄氣。
“別睡。”
男人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聽不真切，卻兇狠得要命。
霍驍的手掌死死勒著她完好的右肩，指骨硬得像鐵鉗，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他在跑，軍靴重重砸在木地闆上，震得蘇清晚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老白！滾過來！”
這聲咆哮幾乎震碎了走廊兩側的玻璃壁燈。
蘇清晚費力地掀開眼皮。她看到霍驍緊繃的下頜線，那上麵沾著一滴血，不知道是刺客的，還是她的。那滴血紅得刺眼，在蒼白的皮膚上滑出一道妖異的痕跡。
看來……賭對了。
她在瀕死的暈眩中，近乎殘忍地想。
這具身體是她唯一的籌碼。在督軍府這種吃人的地方，想要馴服一頭狼，就得先把自己變成一塊帶毒的肉。讓他吃下去，爛在腸子裡，從此以後，他的命就連著她的痛。
“嘭”的一聲巨響。
臥室的門被霍驍一腳踹開。蘇清晚被重重地放在了那張鋪著黑色絲綢床單的大床上。黑色的底色，襯得她那身被鮮血浸透的銀白旗袍觸目驚心，像是一隻被撕碎了翅膀的白鶴。
老白提著藥箱滾進了屋子，帽子都跑掉了，露出稀疏的頭頂。
“剪刀。”
霍驍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他沒有等老白動手，直接一把奪過急救剪，粗暴地剪開了蘇清晚左臂的袖子。
“嘶——”
布料與皮肉分離的聲音。
老白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止血鉗差點掉在地上：“大帥……這……這是‘鬼見愁’。”
傷口不大，卻猙獰可怖。原本鮮紅的血肉此刻已經變成了紫黑色，還在不斷向外冒著黑水，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僵硬。
“南邊特務局的手段，刀刃淬毒，見血封喉。”老白的聲音在發抖，他太清楚這種毒的霸道，“毒氣攻心隻需要一刻鐘。現在麻藥來不及起效了，得……得直接剜。”
要把這塊爛肉，活生生地剜掉。
霍驍的動作停滯了半秒。
他擡起頭，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困獸。他死死盯著老白，聲音低啞：“動手。她要是死在這張床上，你就去院子裡那口井裡陪她。”
老白哆嗦著點燃了酒精燈，手術刀的刀刃在藍色的火焰上烤得發黑。
“蘇小姐，您……您忍著點。”
蘇清晚想要點頭，但脖頸已經僵硬得無法轉動。她看著霍驍。這個男人正半跪在床邊，那身筆挺的軍裝已經被血汙和紅酒漬弄得狼狽不堪，但他毫不在意。
他伸出一隻手，死死按住了蘇清晚的身體，另一隻手臂橫到了她的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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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住。”
簡潔的兩個字，不容置疑。
蘇清晚沒有力氣張嘴。
霍驍卻不管不顧，強硬地捏開她的下頜，將覆著肌肉線條的小臂塞進她口中：“疼就咬死我。聽見沒有？”
下一秒，燒紅的刀尖觸碰到了腐爛的傷口。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被堵在了喉嚨裡。
劇痛像是一道炸雷，瞬間擊穿了毒素帶來的麻痹。蘇清晚的身體劇烈地彈起，脊背崩成了一張拉滿的弓。汗水混著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打濕了鬢角的碎發。
那是烙鐵燙過靈魂的痛楚。
她在極度的痙攣中，本能地咬了下去。
牙齒刺破軍裝布料，深深嵌入結實的肌肉。鐵鏽味的血腥氣在口腔裡炸開。那是霍驍的血。熱的，滾燙的，帶著那個男人獨有的、霸道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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