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的清晨總是浸泡在一種灰藍色的冷調子裡。
廚房的煙道口突突地冒著白氣，老錢把手裡剛炸好的油條在鐵絲網上瀝油，那股子並不算好聞的菜籽油味兒混著煤灰氣，順著樓闆縫隙往上鑽。他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一團報紙，紙張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上麵的油墨蹭了他滿手黑。
“錢叔。”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老錢手一抖，剛瀝乾的油條“啪”地掉回了滾油鍋，激起一陣滋滋亂響。
蘇清晚站在廚房門口。她身上那件男式軍大衣有些鬆垮，領口露出的脖頸白得像張紙，卻纏著一圈刺眼的紗布。那是昨夜霍驍留下的“記號”。她沒穿鞋，腳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腳踝處的骨頭清晰得硌人。
“蘇……蘇小姐。”老錢慌忙把那團報紙往圍裙兜裡塞，臉上的褶子裡擠滿了不自然的笑，“您怎麼下來了？我想著給您送上去呢，剛出鍋的，脆著呢。”
蘇清晚沒看那鍋翻滾的油，視線像把小鉤子，勾住了老錢鼓囊囊的圍裙兜。
“我不餓。”她扶著門框，每說一個字，後背新縫合的傷口就扯著皮肉疼，但這痛感反而讓她清醒，“把它給我。”
“啥？這就一包白菜的廢紙……”
“錢叔。”蘇清晚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隻有在霍驍身邊待久了才會沾染上的冷意，“連買菜的小販都不敢賣東西給督軍府了，是嗎？”
老錢僵住了。他嘆了口氣，那張皺巴巴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哆嗦著把那團報紙掏出來，遞了過去。
報紙被揉得全是褶皺，還沾著星點油漬，但頭版那行加粗的黑體字依然像把斧頭，直直劈進人眼裡——
《一襲紅裙換千軍冬衣？北地之殤！》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側影。那是在六國飯店，她挽著霍驍的手臂，身著銀色旗袍，笑容妖冶。照片經過特殊的顆粒處理，那笑容被無限放大，透著股吃人不吐骨頭的鬼氣。
蘇清晚靠著門框，指尖一點點撫平報紙。
文章寫得極好。筆鋒如刀，字字誅心。它沒有直接罵霍驍，而是將“前線士兵凍死”與“督軍府新寵奢靡”做了因果鏈接。文中繪聲繪色地描寫了蘇清晚如何“蠱惑”督軍拒絕沈家的物資，將她塑造成了一個為了爭風吃醋不惜讓萬千士兵受凍的妖女。
“‘紅顏禍水，亂政毀軍’。”蘇清晚輕聲念出最後這八個字，指腹蹭過那粗糙的紙麵，沾了一指尖的黑，“沈佩玉這招，夠狠。”
不殺人，隻誅心。
這北地二十萬駐軍，大字不識幾個，但最怕冷，最怕餓。沈家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還要借著士兵的怨氣，逼霍驍低頭。
“蘇小姐，您別往心裡去。”老錢搓著手，一臉愁苦，“外頭那些人懂個屁，他們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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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需要知道。”蘇清晚將報紙整齊疊好，塞進大衣口袋，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半點委屈，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計算，“他們隻知道，因為我，他們沒有棉衣穿。”
突然，前廳方向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那是青花瓷瓶砸碎在地麵的聲音，緊接著是爭吵聲，即使隔著三層院落，依然聽得真切。
蘇清晚眼神微動，裹緊了大衣，拖著沉重的步子往灰樓走去。
“蘇小姐！大帥在發火，您別……”老錢想攔，卻隻抓住了那片灰綠色的衣角。
灰樓作戰室。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和雪茄味。滿地的瓷片渣子，幾個肩膀上扛著金星的老將漲紅了臉，梗著脖子站在長桌前。
“大帥！一師三團今早那是嘩變的前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師長拍著桌子，震得地圖都在抖，“弟兄們在前線吃雪，這報紙一出，都說是那娘們兒吹了枕邊風，斷了大家的活路！您要是再不給個說法，這兵沒法帶了！”
“說法？”
長桌盡頭，霍驍坐在陰影裡。他沒穿軍裝，隻穿了件黑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而堅硬。他手裡拿著一塊鹿皮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勃朗寧的槍管。
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在暴躁的爭吵中顯得格外刺耳。
“老李，你想要什麼說法？”霍驍擡起眼皮，那雙瞳孔漆黑如墨，看不出一點情緒，“把人交出去？給沈家那老東西低頭？還是把蘇清晚剝光了掛在城牆上，給你的兵洩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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