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有人拿盆往下潑，砸在督軍府灰樓的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辦公室內沒有生爐子，陰冷濕氣順著地闆縫往上鑽，直往人的骨頭縫裡滲。
蘇清晚蜷縮在長沙發的一角，身上蓋著那件帶有霍驍體溫和煙草味的軍大衣。背後的鞭傷經過老白的重新包紮，依然在那股陰寒中突突地跳著疼，像是有把鈍刀在傷口裡來回鋸。半小時前的那場“墨水危機”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此刻她麵色慘白，唯有一雙眼睛，透過大衣領口的縫隙，盯著辦公桌後的那個男人。
霍驍正坐在那張巨大的黑胡桃木桌後，手裡拿著一份軍需處的報表。
“入冬的棉衣還缺兩萬套，糧食隻能撐半個月。”
說話的是軍需官老趙，一個頭髮花白、滿臉愁苦的中年男人。他搓著凍紅的手，聲音都在發抖，“大帥，楊家莊那邊雖然打下來了，可那個殺千刀的沈嘯林把現銀都轉走了。咱們現在是手裡有槍，兜裡沒錢啊。”
霍驍沒說話。
他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眉頭壓得很低，在眉心刻出一道深壑。那份報表被他捏得變了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窮。
這是北地二十萬驍騎軍最緻命的軟肋。
蘇清晚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她看過蘇家的賬本，也破譯過洋行的流水。在這個世道，養一個兵一年的開銷是大洋一百二十塊。兩萬套棉衣，加上糧草槍彈，那是天文數字。
“大帥。”門外傳來周斂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緊繃，“沈家大小姐來了。”
霍驍捏著雪茄的手指一頓。
老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沈大小姐？肯定是來送物資的！大帥，沈家雖然旁支反了，但本家底子厚，隻要她們肯鬆口……”
“讓她進來。”霍驍把那根雪茄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雙眼眸裡看不出喜怒，隻有深不見底的黑。
門開了。
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混雜著外麵冷雨的寒氣湧了進來。
沈佩玉穿著一件昂貴的紫貂皮大衣，手裡拎著一隻鑲鑽的鱷魚皮手包。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闆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透著世家千金的傲慢與矜貴。
她身後跟著兩個聽差，擡著一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大帥這地方，真是越來越冷了。”沈佩玉環視了一圈簡陋的辦公室，視線在縮在沙發裡的蘇清晚身上停留了半秒。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躲在角落裡的老鼠。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裡，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蘇清晚沒有動，隻是將被子裹得更緊了些。她很清楚，沈佩玉今天是來“切肉”的。
“沈小姐要是嫌冷，可以不來。”霍驍連眼皮都沒擡，手裡把玩著那把隨身的勃朗寧，槍栓拉得嘩嘩作響。
沈佩玉也不惱。她揮了揮手，聽差將那口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金燦燦的光芒瞬間刺痛了屋內所有人的眼。
那是整整齊齊的小黃魚，還有壓在上麵的一張厚厚的清單。
軍需官老趙的喉嚨裡發出“咯嘍”一聲，貪婪地盯著那箱金子，恨不得撲上去。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裡是五千兩黃金，還有從天津港調來的兩萬套德式冬裝提貨單。”沈佩玉摘下手套，露出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輕輕壓在那張清單上，“父親說了，沈家和大帥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這點東西就當是給驍騎軍過冬的見麵禮。”
霍驍擦槍的手停住了。
他擡起眼，目光在沈佩玉臉上轉了一圈，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家這麼大方？條件呢？”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白送的黃金。
沈佩玉笑了。她走到桌前，身子微微前傾，帶著一種侵略性的優雅：“大帥是聰明人。沈家的錢，隻給‘自己人’花。這督軍府裡最近不太平，聽說進了些不乾不淨的野貓野狗，壞了大帥的名聲。”
她轉過頭，目光像兩枚毒針，直直地刺向蘇清晚。
“靜心庵的主持和我母親有舊。若是蘇小姐願意去那裡祈福三年，為北地百姓消災，我想，這筆物資馬上就能運到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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