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玄雲堡高牆在二百步外沉默矗立。
黃浩蹲在進攻陣線後方的榆樹下，無意識地將佩刀插進泥土又拔出，刀鞘磕碰著石子，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腳邊沙漏已空，堡內依舊漆黑，張二牛沒有動靜。
"黃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
王栓臉上那道舊疤在微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少將軍，強攻嗎？”
“攻。”黃浩字字如刀，“張二牛或許沒機會，或許已失手被擒，我們等不起——糧食隻夠三天。今夜必須破堡。”
他豁然起身，拍落衣甲上的塵土，動作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第一波，石虎帶隊。六架雲梯，全力攻西牆。那裡箭樓稀疏，守備歷來薄弱。”
“得令！”石虎抱拳，鎧甲葉片鏗然作響，旋即沒入黑暗。
黃浩盯著他消失的背影，牙關緊咬。強攻？拿人命去填這堵高牆。可不攻？身後一萬六千兄弟，餓殍的結局就在眼前。
史書上那些金戈鐵馬的傳奇，不都是後人拿著筆，蘸著前人的血描出來的？他泛起一絲冰冷的苦笑——來到這吃人的亂世不過兩月光景，自己終究也活成了那句最無奈的話：“別無選擇”。
“再等等？”孟寬聲音裡帶著僥倖。
“不等了。”黃浩斬釘截鐵，“戰場上的生機，從來都是自己一刀一槍劈出來的。”
幾個時辰前，張二牛按黃浩交代的法子，試圖混入堡中。玄雲堡每日酉時末會開一次側邊小門，放送菜送柴的隊伍進去。他是張家莊人，本應能混入其中。
可到了堡門口，護院頭目攔下了他。
“二牛？你不是進山採藥去了麼？何時回來的？”
張二牛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今、今天剛回……”
頭目眯起眼，忽然探手往他懷裡一掏——那塊刻著浪蕩軍旗幟紋樣的木牌，便被攥在手中。
"這是什麼？"頭目臉色一變，"從哪搞來的？" 張二牛嘴唇哆嗦，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
好哇，"頭目冷笑，"不用問了，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長矛抵著胸口，張二牛被反擰雙臂，麻繩勒進皮肉，嘴也被臟布團堵住。被押進堡的路上，他想弄出點動靜，可掙紮都成了徒勞，喉嚨裡隻發出困獸般的"嗚嗚"聲。
被扔進地牢，他摔在冰冷石闆上。聽見頭目吩咐："看緊了，明日閻老爺會親自審問、當眾活剮了他！"
完了。將軍的計劃……被自己搞砸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壓得他喘不過氣。地牢裡黴爛和血腥氣往鼻子裡鑽，他想掙紮，卻發不出力。
子時二刻，第一波強攻驟然爆發。
六架雲梯同時靠上西牆，鐵鉤扣住垛口，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石虎左手圓盾護住頭胸，右手握環首刀，口中咬著短刃，攀得最快。
三步。
兩步。
眼看離垛口隻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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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頭忽然傳來不祥的窸窣聲。
“舉盾——！”
滾油迎頭潑下，黑暗中劃出惡毒的亮線。慘叫聲撕裂夜空。油透過木盾邊緣和縫隙濺上手背、臉龐，皮肉立刻燙起駭人的水泡。兩名士兵劇痛下失手墜落，身體砸地發出悶響，再未動彈。
石虎目眥欲裂，強忍灼痛猛躥上去。
頭剛露出垛口，三點寒芒已毒辣刺到！他格開兩桿長矛，第三桿卻避不過，“噗”地刺穿皮甲，深深紮入左肩。
“殺——！”劇痛激發出最原始的兇性，他暴喝如雷，竟借著矛桿力道順勢翻身，悍然滾上垛口。
身後，堪堪登牆的二十餘名浪蕩軍士兵緊隨而上，憑嚴酷訓練出的本能迅速靠攏。盾手在前頂住，槍手突刺，刀手護翼。
然而——
牆頭之後，守軍早已嚴陣以待。
哪裡是鬆懈的莊丁？分明是百餘名披掛整齊的護院精銳，長槍如林，結成緊密槍陣。更緻命的是，這僅僅是西牆中段。南北兩側箭樓的弓弩手已然調轉方向，箭矢如蝗，專射雲梯上後續攀爬的士兵。
一名浪蕩軍士兵剛露出頭，便被一箭貫喉，仰麵栽倒，帶翻了身後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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