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皇家內苑。
“敢問公公，今夜赴宴者還有何人？”
裴東來低聲問。
王德笑了笑：“魏相、房相、長孫相，幾位學士，還有幾位擅音律的宗親，哦，對了，倚月樓的綠綺姑娘也在受邀之列，她的琴已被陛下贊過多次。至於詞稿……”
他看了一眼裴東來，“陛下說，想聽裴正字親自講解。”
裴東來深吸一口氣：“臣，領旨。”
王德點點頭，轉身要走，忽又回頭，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陛下還說了句話，讓咱家務必帶到。”
“公公請講。”
“陛下說，‘高處不勝寒？朕在禦座上坐了十三年，也沒覺得寒到不能忍。這小裴，膽子不小，敢替朕發愁。’”
王德學完，看著裴東來微微發白的臉，笑了笑，“陛下是笑著說這話的。裴正字，今夜好好講。”
他帶著人走了。
裴東來站在廊下，攥著那份自己都還沒來得及謄抄端正的詞稿，心中五味雜陳。
高處不勝寒。
他寫的是自己作為穿越者的孤獨與惶恐，是對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的思念，是每一個異鄉人夜深人靜時的嘆息。
可陛下讀到的，卻是帝王之心。
他不能解釋，也無需解釋。
今夜，太液池畔，月下琴前，他必須讓陛下相信，他寫的，隻是月，隻是情，隻是一個凡人對永恆的嚮往。
別無其他。
……
戌時，太液池。
水麵開闊如鏡，倒映著宮闕燈火與一輪將圓未圓的明月。
池畔設席，矮幾蒲團，酒饌清雅。
絲竹聲若有若無，是宮廷樂手在遠處調試琴簫。
裴東來被引入席間時，人已到得差不多了。
房玄齡與長孫無忌對坐，低聲談論著什麼。
魏徵獨自踞一案，手中執杯，麵色沉靜，目光卻在他進門時掃了過來，如鷹如隼，令人不敢直視。
幾位宗親坐在另一側，其中便有淮陽王世子李峻。
他今日穿得比往日收斂，一身墨綠錦袍，手中無扇，見裴東來入席，隻淡淡點頭，未有多言。
最靠邊的一案，坐著一位淡妝女子，懷抱古琴，正是昨夜倚月樓的綠綺。
她見裴東來目光掃來，微微欠身，神色平靜，無半分風月場所的媚態，倒有幾分士族閨秀的端方。
裴東來回禮，心中瞭然。
綠綺能入此席，絕非僅僅因琴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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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子，恐怕不簡單。
“陛下駕到！”
眾人起身行禮。
李世民一身常服步入席間，擡手示意免禮，在主位落座。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掃過諸人，最後落在裴東來身上。
“裴東來。”
“臣在。”
“你昨夜那首《水調歌頭》，朕聽人念了三遍。”
李世民拿起案上的酒盞，輕輕晃著，“第一遍，聽詞。第二遍，聽意。第三遍……”
他擡眼，“朕在聽，你到底想說什麼。”
席間一靜。
房玄齡放下茶盞，長孫無忌眉頭微挑，魏徵的目光越發銳利。
裴東來知道，這是今夜的第一道題。
他起身，從袖中取出那份謄寫端正的詞稿，雙手呈上，聲音平穩：“回陛下，臣昨夜什麼也沒想說。”
李世民挑眉：“哦？”
“臣隻是，有話說。”
裴東來擡起頭，目光清澈，“此詞是臣酒後所詠，亦醉亦醒之間，心緒所至，脫口而出。臣思念遠方親友，感懷身世飄零，聞琴聲而觸動，見明月而悵然。臣沒有想說什麼道理，也沒有想諷喻何人何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臣隻是想說說話了。而那些話，恰好成了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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