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欽陵離開長安那日，是個陰天。
灰濛濛的雲壓著城闕，秋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掠過朱雀大街。
驛館門前，幾個吐蕃隨從正在往馬背上捆紮行囊，人人麵色陰沉，一言不發。
論欽陵站在門口，望著遠處巍峨的太極殿，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羞辱、憤恨、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殺意。
“使者。”
一個隨從湊上來，低聲道，“東西都收拾好了。”
論欽陵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那座宮殿，盯著那片他永遠無法踏足的權力中心，忽然冷笑了一聲。
“裴東來……”
他把這個名字咬在齒間，像咬著一塊帶血的肉。
“本使記住你了。”
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安城的晨霧裡。
沒有人知道，這一去，將掀起怎樣的風浪。
裴東來這幾日，過得不太平。
自那日殿上三問之後，他的名聲如野火燎原，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茶館酒肆裡，說書人把他的事跡編成段子，一拍驚堂木，說得唾沫橫飛：
“話說那裴諫議，往殿中一站，身量雖瘦，氣勢如山！那吐蕃蠻子問他‘什麼瓜不能吃’，你們猜他怎麼答？”
“怎麼答？”
“傻瓜！哈哈哈！那吐蕃蠻子，當場臉都綠了！”
滿堂鬨笑。
可笑的背後，暗流卻在湧動。
這日散朝，裴東來剛走出太極殿，便被一個小黃門攔住。
“裴諫議，有人讓奴婢給您帶句話。”
裴東來眉頭微動：“什麼話？”
小黃門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今夜子時，東市胡商酒肆，有人等您。”
說完，他轉身就走，消失在人群中。
裴東來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眉頭漸漸皺起。
誰？
什麼事？
為何要選在子時，選在東市那間魚龍混雜的胡商酒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入夜，長安城陷入沉睡。
子時三刻，裴東來換了一身半舊布衣，獨自出了門。
東市的胡商酒肆，藏在一條逼仄的巷子裡。
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羊角燈，搖搖晃晃，照著斑駁的招牌，醉西域。
裴東來推門而入。
酒肆裡人不多，幾個胡商模樣的人聚在角落裡低聲交談，吧台後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波斯掌櫃正在擦拭酒杯。
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坐在最裡側的桌旁，見他進來，擡手示意。
裴東來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那人擡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五六歲，眉眼俊朗，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他盯著裴東來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裴諫議果然有膽色。”
裴東來不動聲色：“閣下是？”
那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給裴東來斟了一杯。
“某姓李，單名一個佑字。”
裴東來心頭一震。
李佑，齊王，太宗第五子。
他正要起身行禮，李佑一把按住他。
“別。”
他的聲音很低，“今夜沒有什麼齊王，隻有李佑。”
裴東來緩緩坐回去，看著他。
李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裴諫議，”
他放下酒杯，直視著裴東來的眼睛，“某今夜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裴東來靜靜聽著。
李佑一字一句：“你覺得，這個天下，還能太平多久？”
裴東來心頭劇震。
這話，太大膽了。
大膽到近乎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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