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欽陵被架出太極殿時，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裴東來，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頭裡。
裴東來站在殿中，迎著那目光，麵色如常。
程咬金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這回的力道輕了許多，卻依然震得他身子一晃。
“小子！”
程咬金的嗓門依舊震天響，“今兒個可真是給咱們大唐長臉了！老子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那吐蕃蠻子吃癟成這樣！痛快！太痛快了！”
魏徵走過來，看著裴東來，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方才那番話，說得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高祖皇帝若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
裴東來心頭一暖，拱手道：“魏相過譽。下官隻是說了該說的話。”
房玄齡從他身邊經過，腳步頓了頓，輕聲道：“午後散朝，來政事堂一趟。”
裴東來一怔。
政事堂，宰相議事之所。
房玄齡沒有解釋，隻點了點頭，便隨著退朝的隊伍離開了。
裴東來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午時三刻，政事堂。
裴東來推門而入時，堂中已坐了三個人。
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
三位當朝宰相，齊齊看著他。
“坐。”
房玄齡擡手示意。
裴東來落座。
長孫無忌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天然的壓迫感：“裴諫議，今日殿上那番話，你可知道後果？”
裴東來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請長孫相明示。”
長孫無忌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
“你當眾羞辱吐蕃使者，駁了和親之議，固然痛快。可你想過沒有，吐蕃若因此興兵來犯，邊境百姓，會死多少人？”
裴東來沉默片刻，擡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長孫相，下官鬥膽問一句，若今日應了和親，吐蕃就不會來犯嗎？”
長孫無忌眉頭微動。
裴東來繼續道：“吐蕃這些年，侵擾邊境多少次？哪一次是因為大唐沒有和親？哪一次是因為大唐給的好處不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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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的不是和親，是土地，是人口，是財富。和親，不過是他們攻城略地之前，先給自己找的一塊遮羞布。”
他看著長孫無忌，一字一句：“今日給了公主，明日他們就會要更多的公主。今日給了土地，明日他們就會要更多的土地。退一步，他們就會進兩步。退十步，他們就會進一百步。”
“下官不是不懂和親的‘好處’。換幾年太平，換邊境安寧。可下官更知道，這‘太平’，是用什麼換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是用大唐的尊嚴換來的。是用那些被擄走的百姓的血淚換來的。是用後世子孫的骨頭換來的。”
長孫無忌沉默了。
魏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房玄齡輕輕嘆了口氣。
“裴諫議，”
他緩緩開口，“你方才那些話，老夫都贊同。可有一件事，你需得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凝重：“論欽陵此人，睚眥必報。你今日讓他當眾出醜，他絕不會善罷甘休。回吐蕃之後，他必會添油加醋，蠱惑贊普興兵來犯。”
他看著裴東來：“到時候，邊境戰事一起，你就是那個‘挑事’的人。朝中那些本就對你不滿的人，會拿這件事做文章，彈劾你‘誤國’、‘啟釁’、‘禍害蒼生’。”
“你可想好了？”
裴東來沉默片刻。
然後他擡起頭，迎著房玄齡的目光：“房相，下官想好了。”
“若吐蕃因此來犯，下官願去邊境。”
他一字一句：“下官雖不會打仗，但可以幫將士們寫家書，可以幫他們記功勞，可以替那些戰死的人，把名字留下來。”
“若有人彈劾下官‘誤國’，下官認。”
“可下官不後悔。”
堂中一片寂靜。
三位宰相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魏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驕傲。
“房相，”
他轉向房玄齡，“老夫早就說過，這小子，是個可造之材。”
房玄齡點了點頭，目光裡滿是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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