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坐。”
裴東來跪坐於他對麵，取出那方端硯，輕輕放在幾上。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方硯，又看著他：“今日殿上那番話，朕聽了，很欣慰。”
裴東來垂眸：“臣惶恐。”
李世民搖了搖頭：“不必惶恐。朕登基十四年，聽過的奉承話比這殿裡的磚還多。可那些話，大多隨風散了。”
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隻有今日你這番話，朕會記一輩子。”
裴東來心頭震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李世民放下酒杯，看著他：“你可知道，朕為何要把那方‘人間可待’賜給你？”
裴東來搖頭。
李世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方端硯上，聲音有些悠遠：“因為朕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是那個能‘待’的人。”
裴東來怔住。
李世民繼續道：“你寫《將進酒》，朕以為你隻是個狂生。你寫《出塞》，朕以為你是個有情懷的文人。你寫《水調歌頭》，朕以為你是個有靈性的才子。”
“可你後來寫了《論關中水利》，寫了《諫關中水利推行八弊疏》，今日又在殿上說出那番話……”
他看著裴東來，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朕才真正知道，你不是狂生，不是文人，不是才子。”
“你是那個，能和朕一起，把這座江山，守下去的人。”
裴東來俯身叩首：“陛下隆恩，臣……臣……”
他說不下去了。
李世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今夜隻飲酒，不說這些。”
裴東來直起身，端起酒杯，與李世民輕輕一碰。
兩人飲盡。
李世民放下酒杯，忽然道：“裴東來。”
“臣在。”
“若真去了邊境，你想做什麼？”
裴東來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政事堂的事，陛下已經知道了。
他想了想，如實道：“臣不會打仗。臣隻會寫字。”
“那你就去寫字。”
李世民看著他，一字一句：“去把每一個戰死的人的名字，寫下來。”
“去把每一場仗，是怎麼打的，怎麼贏的，怎麼輸的，寫下來。”
“去把那些將士們的血淚，寫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朕當年在戰場上，見過太多人。他們打完仗，活下來的，繼續打仗。戰死的，就埋在那兒，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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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一直想，若有個人，能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該多好。”
他看著裴東來：“你願意做這個人嗎？”
裴東來跪坐起身，深深叩首：“臣，願意。”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窗外，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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