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得最多的是人——這些人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家裡還有什麼人？受傷的王大山好了沒有？老吳的腿能治好嗎？
李雲龍一一回答。他發現，兒子對技術、設備不是特別感興趣，但對人的命運格外關注。
“爸，”走到三號廠房時，李建國突然問，“您打仗的時候，犧牲過多少戰友？”
李雲龍停下腳步。這個問題，他從來沒跟兒子認真談過。
“……很多。”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記得名字，有些記不得了。有一次，我們團打一個據點，一仗下來，犧牲了二百多人。那裡麵有跟了我五年的老偵察兵，有剛入伍三個月的娃娃，還有從國民黨那邊起義過來的解放戰士。”
“您難受嗎？”
“難受。”李雲龍說，“但沒時間一直難受。仗還要打，敵人還要消滅，犧牲的同誌用命換來的陣地，不能丟了。”
“那現在呢？現在建設國家，也像打仗一樣嗎？”
李雲龍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想了想：“不一樣，也差不多。建設國家不會每天都死人，但也會遇到困難、遇到危險，也會有同誌受傷、犧牲。不一樣的是，打仗是破壞，建設是創造；打仗是讓敵人死，建設是讓自己人活。”
“那您更喜歡哪一個？”
這個問題讓李雲龍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更喜歡”哪個。打仗是那個年代逼出來的選擇，建設是曆史交給他的新任務。他沒有“喜歡”與否的權力，隻有“必須完成”的責任。
“都不喜歡。”他說，“但都必須乾。”
李建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下午，李雲龍帶兒子去衛生院看望老吳。
老吳恢複得不錯，已經能拄著拐杖下地走幾步了。看見李雲龍，他趕緊要站起來，被李雲龍按住了。
“首長，這位是……”
“我兒子，建國。”李雲龍說，“聽說你受傷了，非要來看看。”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老吳搓著手，“李公子，您坐，您坐！”
李建國沒有坐。他看著老吳打著石膏的腿，問：“吳叔叔，疼嗎？”
“疼是疼，但能忍住。”老吳憨厚地笑笑，“首長說了，腿好了還讓我回工地乾活。我這條命是工地給的，以後就在工地乾一輩子了。”
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從書包裡掏出一個蘋果，放在老吳床頭：“吳叔叔，您好好養傷。”
老吳愣住了，連聲道謝。等他抬起頭，李建國已經跟著李雲龍走出了病房。
“爸，”走在衛生院的走廊裡，李建國突然說，“我想跟您要個東西。”
“什麼東西？”
“您打仗時候留下的傷疤。”
李雲龍停下腳步：“你要那個乾啥？”
“我想看看。”李建國說，“我想知道，您和吳叔叔他們，為什麼能這麼拚命。”
李雲龍沉默了很久。他解開軍大衣的扣子，又解開裡麵的棉襖、襯衣，露出精瘦的胸膛。上麵密布著大大小小的傷疤——有子彈貫穿留下的圓孔，有彈片劃過的長痕，有刺刀挑開的斜紋，還有手術縫合的蜈蚣線。
李建國屏住呼吸。他知道父親打過仗，但從不知道父親身上有這麼多傷。
“這一道，”李雲龍指著左胸下的一處長疤，“是四零年打平安縣城時，鬼子刺刀挑的。當時血流得像開了水龍頭，衛生員以為我活不成了。老子硬挺過來了。”
他又指著右肩一個圓孔：“這是四七年打錦州，國民黨狙擊手打的。子彈從前胸進、後背出，差兩厘米就打著心臟了。躺了三個月，又活過來了。”
他又撩起褲腿，露出小腿上猙獰的疤痕：“這是朝鮮，美國人的炮彈片削的。骨頭都露出來了，衛生員用鑷子一塊塊往外夾彈片，疼得老子罵了一夜娘。”
他放下褲腿，穿上衣服：“就這些。你還要別的嗎？”
李建國搖搖頭，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哭啥？”李雲龍說，“這些傷又沒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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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李建國哽咽著，“您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乾啥？”李雲龍說，“讓你擔心？讓你害怕？讓你覺得你爹是個隻會打仗的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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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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