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老李，”他終於開口，“這次來，有公事，也有私事。”
“公事是什麼？”
“調研你們工地的建設和安保經驗。”丁偉說，“總部很重視重點項目的安全保衛工作，你們連續挫敗敵特破壞，有實戰經驗，值得總結推廣。”
李雲龍沒說話，等著下文。
“私事呢？”
丁偉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龍門吊的轟鳴聲，低沉的機械振動像悶雷一樣滾過屋頂。
“老李，”丁偉抬起頭，眼神複雜，“我可能要離開戰略研究室了。”
李雲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丁偉重新戴上眼鏡，“寫了一些不該寫的報告。”
“什麼報告？”
“關於未來戰爭形態的分析。”丁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認為，現代戰爭不再是單純的陸軍決勝，而是海陸空天電多維較量。我國幅員遼闊，邊境線漫長，必須有均衡的防禦體係。不能……過分強調某一兵種。”
李雲龍聽懂了。這些年，空軍和導彈部隊發展很快，陸軍在軍費中的占比逐年下降。丁偉的“均衡論”，在這個背景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就為這個？”
“不止。”丁偉說，“我還寫了一份關於軍民融合發展的建議，主張國防工業在保障軍品的同時，適當參與民品生產，既能盤活閒置產能，又能為國家創造經濟效益。有人批評這是‘軍隊經商’、‘偏離主業’。”
李雲龍沉默著。他知道丁偉說的“有人”是誰。
“所以你這次來，是調研，還是躲清靜？”
“都是。”丁偉苦笑，“領導說，讓我出來走走，開闊開闊眼界，換換思路。”
“換什麼思路？”李雲龍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你的思路沒錯，是他們腦子轉不過來！”
丁偉沒有接話。他端起白開水，慢慢喝了一口。
“老李，”他說，“你變了。”
“我變了？”
“以前你不會說這種話。”丁偉看著他，“以前你頂多罵幾句娘，然後該乾啥乾啥。現在你學會忍耐了。”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建設搞久了，磨出來的。”
“不是磨出來的。”丁偉搖搖頭，“是你懂了。懂了這個國家有多難，懂了有些事情急不得，懂了有些仗不是衝鋒就能打贏的。”
李雲龍沒有否認。他確實懂了。這幾年的建設生涯，比二十年戰爭教會他的更多。
“老丁，”他問，“後悔嗎？當年要是留在部隊，你現在至少是個軍長。”
丁偉想了想，認真回答：“不後悔。搞戰略研究，能看到更大的戰場。雖然有時候寂寞，雖然有些人不懂，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頓了頓：“就像你現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樣。”
兩人對視著，多年未見而生出的那層隔膜，在這一刻悄然消融。
“行了，不說我了。”丁偉摘下眼鏡，又擦了擦，“說說你。聽說你兒子也在工地？”
“嗯，放寒假了，來看看。”
“多大了？”
“十三，上初二。”
“一轉眼，建國都這麼大了。”丁偉感慨，“那年見麵，他才到我腰這麼高，躲在田雨身後不敢叫人。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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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李雲龍想起兒子這幾天在工地的樣子，嘴角浮起笑意，“現在成天跟著工人學測量，用經緯儀比我熟。”
“好啊。”丁偉說，“後繼有人。”
“還早呢。”李雲龍說，“等他考上大學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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