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楚雲飛的情報、孫處長的話、“陳先生”的照片——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盤沒下完的棋。
他想起二十年前，淮海戰場上，楚雲飛騎著白馬從硝煙中穿過的身影。那時他們是敵人，槍口對著槍口，誰也不肯退後一步。
二十年後，這個曾經的敵人，卻在千裡之外的海島上，用生命傳遞著情報。
時代變了。敵我關係也變了。
但有些人，永遠不會變。
他打開抽屜，裡麵空空蕩蕩。那把老槍套已經送給兒子了，陪伴他二十年的老夥計，如今有了新的主人。
他關上抽屜，站起身。
電話響了。
“李副總指揮，”是陳知遠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您快來實驗室！建國他……這孩子太厲害了！”
李雲龍趕到實驗室時，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陳知遠站在試驗台前，手裡舉著個記錄本，滿麵紅光。李建國站在旁邊，被這麼多人看著，有些不自在。
“怎麼回事？”李雲龍擠進去。
“您看這個！”陳知遠把記錄本遞過來，“剛才我們在做混凝土抗凍試驗，按規程要記錄六個時間點的數據。這孩子記著記著，突然說——陳叔叔，這個曲線不對。”
李雲龍低頭看著記錄本。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但看得懂陳知遠的表情。
“怎麼不對？”
“按照理論，混凝土強度損失應該是勻速的。”陳知遠指著曲線圖，“但建國發現，第三到第五小時之間，強度損失突然變慢，然後又恢複正常。他問我，是不是試驗箱的溫度在這個時段有波動？”
李雲龍看向兒子。
李建國小聲說：“我就是覺得，曲線不該是那個形狀……”
“我們查了試驗箱的溫度記錄，”陳知遠接話，“果然！第三到第五小時，恒溫控製器出了故障，溫度比設定值高了2.5度！”
實驗室裡響起一片驚歎。
“建國，”陳知遠蹲下身，和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平視，“你知道嗎，很多人在實驗室待一輩子，都培養不出這種對數據的敏感。這是天賦。”
李建國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看著父親。
李雲龍沒有表揚，也沒有鼓勵。他隻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繼續乾活。”
但轉身時，嘴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下午，李雲龍在工地上碰到了鄭工。
老工程師明天一早的火車回大連。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他不放心設備，又到龍門吊下轉了一圈。
“鄭工，明天我送您。”
“不用送，耽誤工夫。”鄭工擺擺手，“你忙你的。”
兩人站在龍門吊下，仰頭看著這個巨大的鋼鐵造物。陽光從廠房屋頂的采光窗斜斜射入，照在軌道上，照在吊鉤上，照在鄭工布滿皺紋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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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總指揮，”鄭工說，“有句話，我憋了好幾天，不說出來難受。”
“您說。”
“您那個兒子，”鄭工指著實驗室的方向，“是個好苗子。”
李雲龍沒說話。
“我乾這行四十年，帶過多少徒弟，數不清了。”鄭工說，“有些人是為飯碗乾活的，乾一天算一天；有些人是為技術乾活的，乾一行鑽一行。您兒子屬於第三種。”
“第三種是什麼？”
“為理想乾活。”鄭工說，“這種人，眼裡有光。”
他轉過頭，看著李雲龍：“您知道這光是從哪兒來的嗎？”
李雲龍沉默著。
“是從您這兒來的。”鄭工說，“孩子看著父親的背影長大，您是什麼樣的人，他就是什麼樣的人。您敬重知識，他就尊重技術；您心疼工人，他就善待工友；您把國家的事當自己的事，他就把建設國家當成自己的使命。”
他頓了頓：“這不是教出來的，這是熏出來的。”
李雲龍依然沒有說話。
“所以我謝謝您。”鄭工說，“謝謝您讓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了一個真正的後繼有人。”
傍晚，李雲龍破天荒提前下了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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