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龍沒再說什麼。他理解陳知遠的難處——技術人才短缺，每個能乾活的人都被當三個人用。但他也心疼兒子。
他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兒子裹著過大軍大衣、深一腳淺一腳跑向宿舍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孩子，越來越像當年的自己了。
不同的是，自己當年是為活命，為報仇，為推翻這個舊世界。
而這孩子，是為了建設一個新世界。
一月五日，工地接到通知——春節不放假。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工期緊，任務重，所有人都明白。沒有一個人抱怨。
後勤處開始統計留工地過年的人數。王振華雖然還在停職期間，但主動攬下了這個活。他把各工段報上來的名單仔細核對，又去找李雲龍請示。
“首長，留守人員每人發二斤白麵、一斤肉、半斤油，夠不夠？”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王振華瘦了，眼窩凹下去，鬢角添了不少白發。這段時間他壓力很大，一邊接受審查，一邊還要管後勤，兩頭跑，兩頭都吃力。
“夠。”李雲龍說，“你自己呢？過年回家嗎？”
王振華愣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不回了。家裡那邊……我還沒跟媳婦說停職的事。”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
“老王，”他說，“鍋爐房的事，你不冤。”
“我知道。”王振華說，“我不冤。我就是……對不起您。”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李雲龍說，“你對不起的是老吳，是對不起工地上那些相信你的工人。”
王振華低下頭。
“但是你認錯的態度，大家都看到了。”李雲龍放緩語氣，“將功補過，好好乾。”
王振華抬起頭，眼眶紅了。
“是。”
一月六日，鄭工從大連發來電報：配件已發貨，預計十號到。
李雲龍把電報遞給陳知遠。兩人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這台龍門吊，折騰了一個多月，終於可以恢複正常了。
一月七日，省城工業學校的第二批實習學生到了。
帶隊老師還是周老師，學生換了十個新人。馬躍進沒來——他畢業分配了，去了太原重型機器廠，開春就要報到。
李建國聽到這個消息，沉默了很久。
“馬大哥會寫信來嗎？”
“會的。”李雲龍說，“他不是那種走了就不聯係的人。”
李建國點點頭，把那把鄭工送的遊標卡尺從書包裡掏出來，用鹿皮仔細擦了一遍，又收回去。
傍晚，李雲龍一個人在工地上走了很久。
他從攪拌站走到三號廠房，從三號廠房走到二號廠房，從二號廠房走到龍門吊下。
工地上到處是人，到處是機器，到處是燈光。這座工廠正在一天天成形，像一具巨人的骨架，披上肌肉，接通血管，即將擁有生命。
他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鄭工臨走前說的話：
“那個內鬼，你們一定要揪出來。”
是的，一定要揪出來。
他回到指揮部，撥通了孫處長的電話。
“孫處長，我有個計劃。”
五
一月八日，李雲龍召集緊急會議。
參會的人不多——陳知遠、楊德海、高營長，還有剛剛結束停職檢查的王振華。
“同誌們，”李雲龍開門見山，“省裡通報，敵特組織最近活動頻繁。大同機車廠的事，大家都聽說了。”
眾人點頭。
“我們工地是重點目標，敵人很可能會再次下手。”李雲龍說，“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陳知遠問。
李雲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省裡剛發來的通知，”他說，“二月上旬，有一批進口精密設備從北京運抵我省，其中三台將分配到我們工地。價值一百二十萬元，是目前國內最先進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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