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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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五九年二月七日，農曆臘月三十，除夕。
工地的早晨來得比往常更早。天還沒亮透，攪拌站的皮帶輸送機就已經轟鳴起來。混凝土罐車在晨霧中穿行，車燈像流動的星星。三號廠房的設備基礎進入最後養護期，二號廠房的壓力機正在做帶載試運行，沉悶的機械撞擊聲從廠房深處傳來，像巨人的心跳。
李雲龍站在指揮部窗前，手裡捏著省公安廳剛剛送來的密電。
周誌明落網了。
昨天夜裡，上海市公安局在虹口區新光路15號實施抓捕。這個以五金修理店為掩護的特務交通員，被捕時正在給大同方向寫回電。從他店裡搜出了三台美製微型相機、兩本密寫藥劑、七份尚未發出的情報底稿。
其中一份底稿上，明確提到了“大同○九工地進口設備”的字樣。
代號“○九”——這是工地的秘密番號，隻有內部人員才知道。
李長明已經被秘密控製。審訊還在進行，但他開口了。據交代，他是1957年被周誌明拉下水的。當時他母親病重急需用錢，周誌明以“老戰友”名義主動借錢給他，前後累計六百餘元。等他還不起時，周誌明亮明身份，要挾他提供工地物資調撥信息。
第一次是去年八月，他提供了變電站擴建的材料清單。兩周後，變電站險些被炸。
第二次是去年十月，他提供了蘇聯專家撤離的路線預案。當月，工地發生圖紙丟失案。
第三次是去年十一月，他提供了龍門吊安裝調試的進度表。三天後，控製室被破壞。
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隻是“透露了一點無關緊要的信息”。
每一次，他都安慰自己“反正那些設備不是被炸就是被破壞，誰也查不到我頭上”。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然後，還有下一次。
李雲龍把密電折好，劃根火柴燒掉了。
火苗舔著紙張邊緣，把那些黑色的字跡一點點吞沒。周誌明、李長明、六百元、三次泄密……每一個字都化成灰燼，落在煙灰缸裡。
他看著那堆灰燼，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工地的號聲響了。那是工人們交接班的信號，渾厚而悠長。
他站起身，披上軍大衣。
“備車。”他說，“去供應科。”
供應科在工地東區，是一排灰磚平房。春節留守的人少，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屋簷下晾著的幾件工裝凍成了冰坨，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李長明還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他被控製後沒有被關押，也沒有被停職，隻是被“建議”留在工地過年，“不要外出走動”。
他照常上班，照常處理物資調撥單，照常跟同事們打招呼、開玩笑。
隻是他的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二十四小時“陪同”的保衛乾事。
李雲龍推門進去時，李長明正在填寫采購計劃。他抬起頭，看見李雲龍，手明顯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首、首長……”
李雲龍在他對麵坐下。
保衛乾事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裡隻剩兩個人。
李雲龍沒有說話。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著，目光落在李長明臉上。
李長明不敢抬頭。他的視線盯著桌上的采購單，盯著那道歪斜的墨痕，盯著自己發抖的手指。
沉默像鉛塊一樣壓下來。
“你母親，”李雲龍終於開口，“病好了嗎？”
李長明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好……好了。”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謝謝首長關心。”
“花了多少錢？”
“……什麼？”
“給你母親看病，花了多少錢？”李雲龍的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六百多塊，不是小數目。夠不夠？不夠組織上可以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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