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這孩子，有股勁。”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他在廢墟中忙碌，看著他認真記錄的樣子。
那股勁，他認得。
那是他年輕時候的勁。
“老馬，”他說，“別慣著他。該乾的活，讓他乾。該罵的時候，也罵。”
老馬笑了。
“首長，您放心。在我這兒，沒有慣孩子一說。”
上午十點，清理工作有了重大發現。
工人們在廢墟深處找到了壓力機的銘牌。
那是一塊銅牌，巴掌大小，上麵刻著這台機器的型號、出廠日期、生產廠家。它被炸得變了形，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
老馬把銘牌擦乾淨，遞給李雲龍。
李雲龍接過來，看了很久。
“大連重型機器廠，一九五八年六月出廠。”他說，“才用了不到三個月。”
他把銘牌遞給旁邊的人。
“收好。”他說，“等新設備到了，把這個跟新設備的銘牌放在一起。”
那人愣了一下。
“為什麼？”
“讓後人看看。”李雲龍說，“看看咱們是怎麼過來的。”
下午兩點，第一根完好的鋼梁被吊了出來。
那是廠房屋頂的主梁，十二米長，半噸重。它被炸得彎了，但沒有斷。
老馬圍著它轉了好幾圈。
“能用。”他說，“矯正一下，還能用。”
李雲龍走過去，摸了摸那根鋼梁。
冰涼，堅硬。
“老馬，”他說，“這根梁，還用在原來的地方。”
老馬看著他。
“您的意思是——”
“讓它記住。”李雲龍說，“記住那天發生了什麼。記住那六個人。”
老馬點點頭。
“好。”
八
晚上七點，李建國回到宿舍。
他渾身是灰，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個花臉貓。但眼睛亮亮的，一點疲憊的樣子都沒有。
田雨端來熱水，讓他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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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麼樣？”
“好！”李建國一邊洗臉一邊說，“媽，我今天記了六十七件材料！鋼筋、木板、螺絲、電纜，什麼都有！”
田雨笑了。
“累不累？”
“不累！”李建國擦乾臉，“馬師傅說我乾得好，明天還讓我去。”
他坐到桌邊，掏出筆記本，開始整理白天的記錄。
田雨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晚上九點，李雲龍回來。
他進門時，李建國還在寫。
“爸！”他抬起頭，“您看，我今天記的。”
李雲龍接過筆記本，一頁一頁翻看。
字跡工整，數據清楚，規格、數量、發現位置，一樣不落。
“行。”他把本子還給兒子，“記得好。”
李建國笑了。
“明天還能記更多。”
李雲龍在他對麵坐下。
“建國，”他說，“今天進廢墟，怕不怕？”
李建國想了想。
“剛開始有點怕。”他說，“後來就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吳叔叔他們在看著我。”李建國說，“他們沒乾完的活，我得幫他們乾。”
李雲龍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拍拍兒子的肩膀。
“好樣的。”
窗外，夜色深沉。
工地的燈火依然明亮。
遠處，廢墟那邊還在加班。鏟車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像遠方滾過的悶雷。
李建國趴在窗台上，望著那片燈火。
“爸，”他說，“等廠子建成了，我能第一個進去看看嗎？”
李雲龍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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