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還帶著雨後的濕潤，但已經有了一絲暖意。
春天，真的來了。
他走出宿舍，往工地走去。
一路上，工人們已經開工了。攪拌站的皮帶輸送機轟隆隆響著，混凝土罐車在路上來來往往。二號廠房的煙囪冒著青煙，壓力機的轟鳴聲沉穩有力。三號廠房的工人們正在安裝最後一批設備，電焊的弧光一閃一閃。
他走到二號廠房門口，老馬迎出來。
“首長，早！”
“早。”李雲龍說，“今天有什麼安排？”
老馬想了想。
“上午繼續加工太原的零件。下午，新來的那幾個學徒要考試。”
“考試？”
“對。”老馬說，“學了半個月了，得看看學得怎麼樣。”
李雲龍點點頭。
“好。考完告訴我結果。”
他走進廠房，站在壓力機旁邊。
機器還在運轉，一下一下地壓著。火花四濺，照亮了周圍工人的臉。
他看見馬建設了。
那個年輕人正全神貫注地操作著機器，眼睛盯著儀表盤，手裡的操縱杆穩得像焊住了一樣。
李雲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沒有打擾。
十
下午三點，老馬來到指揮部。
“首長，考試結果出來了。”
李雲龍放下手裡的文件。
“怎麼樣？”
老馬把一張紙放在他麵前。
“都在上麵了。”
李雲龍低頭看。
紙上是一排名字，後麵跟著分數。最高的九十八分，最低的七十五分。
九十八分那個，名字是馬建設。
他抬起頭。
“這個馬建設，就是你那個本家？”
老馬笑了。
“對。這小子，真行。”
李雲龍點點頭。
“好。”他說，“好好培養。”
老馬收起那張紙。
“首長，”他說，“我有個想法。”
“說。”
“這批新來的，有幾個特別好的，我想讓他們早點上手。”老馬說，“跟著老師傅，邊乾邊學。這樣學得快，也能早點獨當一麵。”
李雲龍想了想。
“行。”他說，“你看著辦。”
老馬點點頭，轉身要走。
“老馬，”李雲龍叫住他。
老馬回過頭。
“什麼事？”
李雲龍沉默了一秒。
“謝謝你。”他說。
老馬愣了一下。
“謝我？謝什麼？”
“謝你帶出來的那些徒弟。”李雲龍說，“謝你為這個工地做的事。”
老馬的臉微微紅了。
“首長，您別這麼說。我就是乾活的。”
李雲龍搖搖頭。
“不隻是乾活的。”他說，“你是師傅。”
老馬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很久，他才開口。
“首長，”他說，“能跟著您乾，是我的福氣。”
他轉身走了。
李雲龍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有動。
十一
傍晚六點，李雲龍走出指揮部。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工地染成金紅色。二號廠房的煙囪冒著青煙，三號廠房的玻璃窗反射著金光。攪拌站的料場上，砂石堆被夕陽照得像一座座金山。
他慢慢地走著。
走過攪拌站，走過三號廠房，走過材料倉庫。
走到二號廠房後麵的那塊空地。
石碑還在那裡。
夕陽照在碑上，那六個名字被染成金色。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兒子最近寫來的一封信。
他對著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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