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讓她專門挖野菜。上午刮鐵，下午去。工分照記。”
李建國說：“爸，那我也去。”
李雲龍看著他。
“你也去？”
李建國說：“學學。以後也能幫忙。”
李雲龍想了想。
“行。”
田雨在旁邊笑了笑。
李雲龍說：“笑什麼？”
田雨說：“沒什麼。吃飯吧。”
十
晚上八點，小翠屋裡。
門開著。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雙新鞋——馬嬸給的那雙。鞋底沾了泥，鞋麵上也有土。
她找了塊布，一點一點地擦。
擦乾淨了，她把鞋放在床底下。
然後她把今天挖的野菜拿出來——她留了一點，沒交公。一小把馬齒莧，一小把灰灰菜，還有幾棵蒲公英。
她把野菜洗乾淨，放在窗台上晾著。
明天早上，煮粥的時候放進去。
她看著那些野菜，看了很久。
然後她躺下來。
閉上眼睛。
今天乾了一天，渾身酸疼。手也疼，腰也疼，腿也疼。但她不覺得難受。
她想起李雲龍說的話：“你爹要是活著，看見你乾這個，會高興的。”
她翻了個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閉上眼，睡著了。
十一
清晨五點，一九五九年七月五日，農曆五月三十，星期日。
小翠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坐起來，穿好衣服。穿上那雙擦乾淨的新鞋。把辮子編好，用那根紅頭繩紮住。
她走到窗台邊，看了看那些野菜。晾了一夜，蔫了，但還能吃。
她把野菜收起來，放進一個布口袋裡。
然後她推門出去。
走到食堂門口，她停下來。門關著。她站在門口等。
等了一刻鐘，門開了。打飯的師傅看見她，接過她的搪瓷缸子，打了一碗粥。
她端著缸子，走到那棵槐樹底下，蹲下。她從布口袋裡抓出一把野菜，放進粥裡。野菜燙了一下，變軟了，綠綠的漂在粥上。
她喝一口粥，吃一口野菜。
喝完了，她把缸子洗乾淨。
然後她往技術科走。
走到二號廠房旁邊，她停下來。
石碑在那兒，灰灰的，立著。
她走過去，站在石碑前麵。
風吹過，野草沙沙響。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六個名字。
看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爸。”
她說。
風吹過，吹得她頭發亂起來。
她說：“昨天我去挖野菜了。李主任讓我帶隊，教別人認野菜。”
風吹過，野草搖動。
她說：“我認得二十多種。都是娘教的。”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到技術科門口，她推開門。
屋裡，孫福貴已經在了。李建國也在了。
她走進去，在自己的桌邊坐下。
拿起那把刮刀。
檢驗平台，還有最後一遍。
她蘸了點紅丹粉。
對準鐵麵。
刮下去。
沙——
一刀，一刀，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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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鐵麵上，亮晃晃的。
十二
上午九點，技術科。
小翠刮完最後一遍，放下刮刀。
她站起來，把檢驗平台拿起來，對著窗戶看。
那些刮痕，一道一道的，細細密密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
滑的，涼的，沒有一絲澀的地方。
她看著這塊鐵，看了很久。
孫福貴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刮完了？”
小翠點點頭。
孫福貴接過那塊鐵，對著窗戶看了看。看了正麵，看側麵，用手指摸了摸。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鐵還給小翠。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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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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