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起腰的時候，他用手捂了捂嘴。
手心裡有血。
李建國看見了。
老順也看見了。
他沒說話，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他看著那塊石碑。
“孫師傅收小翠了？”
李建國說：“收了。”
老順點點頭。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
“走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
李建國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瘦瘦的，弓著，一步一步走遠了。
九
晚上七點，李雲龍家。
李建國推門進去的時候，田雨正在灶台前忙活。李雲龍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皺著眉在看。
看見李建國進來，李雲龍抬起頭。
“回來了？”
李建國點點頭。
他在桌邊坐下。
田雨把飯菜端上來。野菜燉土豆，兩個窩頭，一小碟鹹菜。
李建國拿起筷子，吃了幾口。
李雲龍看著他。
“有心事？”
李建國沉默了幾秒。
“爸，老順的事您知道嗎？”
李雲龍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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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順？翻砂車間的？”
李建國點點頭。
李雲龍放下筷子。
“他怎麼了？”
李建國說：“他病了。咳血。今天下午我去二號廠房後麵，他站在那兒看石碑。咳完，手心裡有血。”
李雲龍沒說話。
田雨也停下來，看著他。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
“他去找孫師傅了？”
李建國說：“去了。讓他閨女小翠去學刮鐵。”
李雲龍點點頭。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看著李建國。
“你知道老順為什麼這時候讓小翠去學手藝？”
李建國搖搖頭。
李雲龍說：“他是在安排後事。”
李建國愣住了。
李雲龍說：“一個老工人，知道自己不行了，最放心不下的是什麼？是孩子。他得給孩子找條路。”
他看著窗外。
“讓小翠學刮鐵，就是找條路。”
李建國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田雨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吃飯吧。”
李建國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那飯菜，沒滋沒味的。
十
夜裡九點，老順屋裡。
門開著。
孫德勝坐在床邊，看著老順。
老順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很淺，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水麵上飄著的一片葉子。
孫德勝坐了很久。
老順睜開眼。
“德勝。”
孫德勝湊過去。
“嗯？”
老順說：“小翠明天去技術科。你陪她去。”
孫德勝點點頭。
老順說：“你跟孫師傅說，小翠要是學不會，就讓她乾別的。掃地也行，燒水也行。給口飯吃就行。”
孫德勝說：“老順——”
老順說：“別讓她回翻砂車間。那活兒太苦。我一個乾了一輩子，知道。”
他看著屋頂。
“她娘死的時候，我答應過她，要讓小翠過好日子。沒過上。”
他閉上眼。
孫德勝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瘦得隻剩一層皮。顴骨高高的，眼窩深深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跟老順一起進廠的那天。
那時候老順多壯實。膀大腰圓，一個人能扛兩百斤。乾活利索，喝酒痛快，說話嗓門大。
現在躺在這兒，像一張紙。
他伸出手，握住老順的手。
老順的手涼的。
他握了一會兒。
老順睜開眼，看著他。
“德勝。”
孫德勝說：“在呢。”
老順說：“我欠你的，下輩子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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