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看著李建國。
“那個小翠，刮鐵怎麼樣？”
李建國說：“比我好。”
李雲龍愣了一下。
“比你還好？”
李建國點點頭。
“她手穩。第一天拿刮刀，手就不抖。我第一天抖得厲害。”
李雲龍沒說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然後他說：
“老孫收了個好徒弟。”
八
夜裡九點，技術科。
門開著，裡麵亮著燈。
孫福貴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把刮刀。就是傳給他的那把。
他對著燈光，看著刀刃。
刀刃上有一點缺口，很小，眼睛看不出來。但他摸得出來。
他拿起油石，蘸了點水，開始磨。
沙沙沙，沙沙沙。
磨幾下，停下來，摸摸刀刃。
再磨幾下，再摸摸。
磨了半個小時，他把刮刀舉起來，對著燈光看。
刀刃上，那點缺口沒了。
他把刮刀放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打開櫃門。
從裡麵拿出那個布包。
打開。
裡麵是他兒子刮的那塊鐵。
他拿起那塊鐵，對著燈光看。
那些刮痕，一道一道的，細細密密的。他看了無數遍了。每一道痕在哪兒，他都記得。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著那塊鐵，走回桌邊。
他把那塊鐵放在桌上，跟自己的刮刀並排放著。
他看著這兩樣東西。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建國。”
他說。
沒人回答。
他看著那塊鐵。
鐵麵上，有一處地方，刮得特別密。那是他兒子當年刮得最久的地方。有一回刮不好，急得哭。後來終於刮平了，舉著這塊鐵給他看。
“爸，平了。”
他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他把那塊鐵拿起來，重新包好，放回櫃子裡。
關上櫃門。
他走回桌邊，坐下。
拿起那把刮刀。
又磨了起來。
九
清晨五點，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七日，農曆五月二十二，星期六。
李建國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裡屋。
田雨已經在灶台前了。鍋裡煮著粥，灶台上擺著三個窩頭——比平時多一個。
她把那個多的窩頭用紙包好，遞給李建國。
“給小翠的。”
李建國接過來，揣進懷裡。
窩頭還熱著，貼著胸口，暖暖的。
他喝完粥，推門出去。
外麵，天剛蒙蒙亮。東邊有一點白，廠房的輪廓慢慢顯出來。
他踩著露水，往技術科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門開著。
他推門進去。
屋裡，小翠已經在了。
她坐在那張桌子旁邊，手裡握著刮刀，正在刮那塊廢鐵。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看見李建國，她愣了一下。
“這麼早？”
李建國走過去。
他把那個紙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她桌上。
“給你的。”
小翠看著那個紙包。
“什麼？”
李建國說：“窩頭。”
小翠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紙包，沒動。
李建國說：“我媽讓帶的。”
小翠低下頭。
她拿起那個紙包，打開。
窩頭還熱著，冒著微微的白氣。
她看著那個窩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建國。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但她沒讓它掉下來。
她把窩頭重新包好，放在桌邊。
然後她拿起刮刀。
繼續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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