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德勝說:“老順走的時候,我在旁邊。他最後說的話,是讓我照顧小翠。”
他看著牆角的小翠。
小翠已經停下刀,看著他們。
孫德勝走過去。
“小翠。”
小翠站起來。
孫德勝看著她。
“你爸走的時候,不痛苦。睡著走的。”
小翠的眼淚流下來。
孫德勝站在那裡,看著她哭。
他沒說話。
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小翠接過來,擦了擦眼淚。
孫德勝說:“以後有什麼事,找我。翻砂車間,孫德勝。”
小翠點點頭。
孫德勝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十二
中午十二點,食堂。
李建國和小翠坐在一起吃飯。
小翠吃著吃著,忽然說:
“孫德勝,是我爸最好的朋友。”
李建國看著她。
小翠說:“我爸說,他們一起進廠,一起乾活,二十多年了。我爸病了以後,他天天晚上去陪著。端水送藥,陪說話。”
她低下頭。
“我爸最後那幾天,都是他在照顧。”
李建國沒說話。
小翠說:“我爸說,德勝叔比他親兄弟還親。”
她吃著飯,眼淚掉在飯盒裡。
她沒擦。
就那麼讓眼淚掉著。
李建國坐在對麵,看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白菜湯裡。
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他隻能坐在那裡,陪著她。
十三
下午兩點,技術科。
小翠繼續刮鐵。
刮著刮著,她停下來。
她把刮刀放下,拿起那個布包。
孫德勝送來的那個。
她打開布包。
裡麵是一件舊褂子。洗得發白,肩膀上補著兩塊補丁。
她認得這件褂子。她爸穿了五年了。每年冬天都穿,穿到開春,洗乾淨,收起來。第二年冬天再拿出來。
她把褂子拿起來,湊到鼻子跟前。
聞了聞。
有她爸的味道。煙草味,汗味,還有翻砂車間那種鐵鏽味。
她把褂子抱在懷裡,抱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褂子,繼續翻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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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還有幾樣東西:一把木梳,斷了幾個齒;一麵小鏡子,邊角磨花了;一個針線包,裡麵有幾根針,幾個線團。
最底下,有一個小布包。
她打開。
裡麵是一對銀鐲子。
細細的,舊舊的,上麵刻著花紋。
她娘的。
她拿起那對鐲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鐲子套在手腕上。
細細的鐲子,在她細細的手腕上,剛好合適。
她看著那對鐲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其他東西收好,把布包包好,放在桌邊。
拿起刮刀。
繼續刮。
十四
傍晚六點,二號廠房後麵。
李建國走過來的時候,石碑前站著小翠。
她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六個名字。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建國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風吹過,野草沙沙響。
小翠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我爸說,這六個人,都是好樣的。”
李建國沒說話。
小翠說:“我爸說,他們是為廠子死的。他們死了,廠子還在。”
風吹過,吹得她頭發亂起來。
她伸出手,把頭發攏到耳後。
手腕上那對銀鐲子,在夕陽裡閃了一下。
她看著那六個名字。
“我爸現在也跟他們在一塊了。”
李建國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的側臉,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眼睛看著那塊石碑,一眨不眨。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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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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