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農業局來技術員，教怎麼種。”
“咱們廠有人會種地嗎？”
“有。老楊會。他老家是農村的，小時候種過。”
田雨點點頭。她不說話了，繼續納鞋底。噗噗，噗噗。
李雲龍拿起文件，又放下。他看著李建國刮鐵。看了一會兒，他說：
“今天教得怎麼樣？”
李建國抬起頭。
“還行。張來順手笨，但肯學。王秀英心細，學得快。”
“小翠呢？”
“小翠教得好。她講得細，一步一步的。”
李雲龍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天黑了，星星出來了。不多，三兩顆，亮亮的。他看了一會兒，說：
“當師傅，就得這樣。不能藏著掖著。你會多少，教多少。教不會，是你沒教好。不是人家學不好。”
李建國“嗯”了一聲。
田雨說：“吃飯吧。飯在鍋裡。”
三個人吃飯。粥，窩頭，鹹菜。李雲龍吃著吃著，忽然說：
“丁偉信裡說，蘇聯人靠不住。我想了想，他說得對。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李建國抬起頭。
“爸，蘇聯專家……真會撤？”
“早晚的事。”李雲龍說，“所以咱們得自己乾。你們技術科，多帶徒弟。帶出一個是一個。帶出十個，就是十個。帶出一百個，就是一百個。”
李建國點點頭。他想起張來順刮鐵的樣子。想起王秀英刮壞了一刀，小翠說“沒事”的樣子。想起孫福貴坐在牆角，看似打盹，其實耳朵豎著的樣子。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李建國繼續刮他的小鐵片。田雨繼續納鞋底。李雲龍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會兒，放下。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黑黑的。遠處，廠房的燈還亮著。機器聲隱隱約約傳過來。他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是李建國。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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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回過頭。
“怎麼出來了？”
“刮完了。出來透透氣。”
李雲龍點點頭。父子倆站在院子裡，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李建國說：
“爸，丁叔叔信裡還說，讓你問候我媽。”
李雲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小子，還記得。”
“他說，替我問候田雨。”
李雲龍又笑了。他抬起頭，看著天。星星多了幾顆，亮亮的。
“你丁叔叔，是個有心人。”
李建國也抬起頭，看著天。
“爸。”
“嗯？”
“你說，咱們廠，能挺過去嗎？”
李雲龍沒馬上回答。他看著遠處廠房的燈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說：
“能。”
“為什麼？”
“因為咱們在。”李雲龍說，“咱們在，廠就在。”
李建國看著他。黑暗中，父親的側臉，棱角分明。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嗯。”
十三
夜裡九點，技術科。
燈還亮著。張來順沒走。他還在刮。那塊廢鐵，已經刮平了一小片。雖然還不平，但比早上好多了。他刮一刀，看一看。刮一刀，看一看。
王秀英也沒走。她在刮另一塊廢鐵。小翠教她的，刮十字。先橫著刮，再豎著刮。橫平豎直。她刮得很慢，很仔細。刮一刀，停一下，看看。再刮一刀。
孫福貴也沒走。他坐在牆角，磨他那把刮刀。磨一會兒，停一下，聽聽那邊的動靜。沙沙沙，沙沙沙。他聽著，嘴角動了一下。
李建國推門進來。看見他們還在，愣了一下。
“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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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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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音聲的鐵刮見聽他，裡夢。了著睡，著聽，著聽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