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
“不知道。聽說要挑到澆透為止。”
李建國不說話了。他看向窗外。窗外，能看見兩個人挑著水桶，從食堂後麵出來，往荒地走。扁擔壓得彎彎的，水桶晃悠悠的。水濺出來一點，灑在地上，很快就乾了。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喝粥。
六
下午兩點，荒地。
地頭擺著一排水桶。空的，滿的，半滿的。五十多個人，來來往往。挑著空桶去打水，挑著滿桶來澆水。一擔水澆下去，地皮濕一小片。很快就滲下去了，乾了。
孫德勝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條毛巾。他已經挑了三十多擔了，肩膀磨破了皮，滲出血絲。但他沒停，又挑起一擔水，往地裡走。
走到自己負責的那畦地，他放下水桶，拿起水瓢。一瓢一瓢地澆，澆得很仔細，每一寸土都澆到。水滲下去，土變成深色。他澆完一擔，直起腰，擦了擦汗。回頭看看，那片澆過的地，在太陽下，亮亮的。
“老孫，歇會兒吧。”旁邊有人說。
“不歇。”孫德勝說，“早澆完，早收工。”
他又挑起空桶，往回走。走到水井邊，排隊。前麵還有五六個人，都在等打水。井不深，但出水量小。一桶水，得搖半天轆轤。
輪到孫德勝了。他把水桶掛到井繩上，搖動轆轤。吱呀——吱呀——水桶慢慢沉下去。碰到水麵，撲通一聲。他搖上來，滿滿一桶水。清亮亮的，能照見人影。
他盯著那桶水，看了很久。然後提起水桶，倒進自己的兩個桶裡。又打了一桶。兩桶都滿了，他挑起扁擔。扁擔壓進肩膀的傷口裡，疼。他咬了咬牙，站起來，往回走。
一步，一步。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澀澀的。他眨了眨眼，繼續走。
李雲龍站在地頭，看著他，看著所有人。五十多個人，五十多副扁擔，五十多對水桶。來來往往，像螞蟻搬家。水一擔一擔地澆下去，地一寸一寸地濕。
他站了很久，然後挽起袖子，走過去。
“給我一副扁擔。”
楊德海抬起頭。
“老李，你……”
“給我。”
楊德海把扁擔遞給他。李雲龍挑起兩個空桶，往水井走。他排隊，打水，挑水。扁擔壓在肩上，沉沉的。他已經很久沒挑過擔子了，上一次，還是抗戰時期，給部隊挑糧食。
他挑起水，往回走。步子很穩，水桶不晃。走到地頭，放下，澆水。一瓢一瓢的，澆得很仔細。
澆完一擔，他又去挑。一擔，兩擔，三擔。
太陽很毒，曬得人頭暈。但他沒停。五十多個人，都沒停。水一擔一擔地挑，地一畦一畦地澆。
七
下午四點，技術科。
李建國刮完了第二個麵。他直起腰，晃了晃脖子。脖子僵了，手腕也腫了。但他看著那兩個刮平的麵，心裡有點什麼東西，在往上湧。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這床身，經過他的手，就不再是原來的那塊鐵了。它有了生命，有了呼吸。而他，是那個給它生命的人。
他看向小翠。小翠也刮完了第二個麵，正在用砂紙打磨邊角。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小翠。”他叫了一聲。
小翠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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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說，等這床身全部刮完，裝上導軌，裝上刀架，通上電，它會變成什麼？”
小翠想了想。
“變成一台車床。”
“然後呢？”
“然後，它就能車零件。車螺絲，車軸，車齒輪。車所有需要車的東西。”
“然後呢？”
小翠笑了。
“然後，那些零件，會裝到機器上。機器會轉動，會工作，會造出更多東西。那些東西，會用到工廠裡，用到農田裡，用到所有需要的地方。”
李建國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那我們刮的，就不隻是一台車床。”
“那是什麼？”
“是……是開始。”李建國說，“是很多東西的開始。”
小翠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嗯。是開始。”
孫福貴從牆角站起來。他走過來，看了看李建國刮的那兩個麵，又看了看小翠刮的那兩個麵。他沒說話，就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摸了摸。
他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但在摸到那鐵麵時，動作很輕，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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