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深秋，一場冷雨過後，京城的空氣裡多了幾分蕭瑟。曾子城剛從檢討廳下班，就被李棠階拉著往琉璃廠的 “鬆筠書社” 走：“子城，今天有個好熱鬧，倭仁先生要在書社講學，還邀了梅曾亮先生一起論詩，去晚了可就沒位置了！”
“倭仁先生？” 曾子城眼睛一亮。他早就聽說過倭仁的名頭 —— 這位蒙古旗人出身的翰林，不僅理學造詣深厚，還以品行端正聞名，不少官員都私下裡稱他 “倭先生”，連唐鑒都曾說過 “倭艮峰（倭仁字）的理學功夫，在京城少有人及”。至於梅曾亮，更是桐城派的領軍人物，寫的文章風靡一時，曾子城還抄過他的《柏梘山房文集》來學筆法。
兩人快步趕到書社時，裡麵已經擠滿了人，大多是翰林院的同僚和京城裡的讀書人。書社正中擺了張八仙桌，倭仁和梅曾亮分坐兩側，倭仁穿著素色長衫，手裡捧著本《近思錄》，神情嚴肅；梅曾亮則搖著摺扇，嘴角帶著淺笑，透著幾分文人的灑脫。
曾子城和李棠階擠在人群後麵，剛站穩，倭仁就開講了，話題是 “格物緻知與修身”。他說：“‘格物’不是死鑽書本，是要察明事物的道理；‘緻知’也不是光懂道理，是要把道理用到修身上。現在不少讀書人，隻想著考功名、謀官職，卻忘了‘修身’才是根本，這樣的人就算當了官，也做不了實事。”
這話像鎚子一樣敲在曾子城心上 —— 他想起自己剛入翰林院時，也總想著 “早日授實職、光宗耀祖”，卻沒少在 “修身” 上偷懶，有時候遇到難辦的事，還會生出 “敷衍過去” 的念頭。他悄悄拿出筆記本，把倭仁的話一筆一劃記下來，越記越覺得慚愧。
講完學，梅曾亮接過話頭，聊起了文章寫作。他說：“寫文章就像做人，既要‘立骨’，又要‘傳神’。‘立骨’是說要有主見、有風骨，不能人雲亦雲；‘傳神’是說要生動、要真切，不能幹巴巴地講道理。你們看韓愈的文章，‘文以載道’，道理講得透，字句也有力量，這才是好文章。”
曾子城聽得入了迷，忍不住舉起手：“梅先生，學生有個疑問。您說文章要‘立骨’，可有時候寫官樣文章，難免要迎合上意，這‘風骨’該怎麼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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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曾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位舉子問得好！我倒要問問你，你覺得‘迎合上意’和‘保風骨’是對立的嗎？” 曾子城想了想：“學生覺得，有時候會衝突。” 梅曾亮搖搖頭：“不然。‘迎合上意’不是‘曲意逢迎’，要是上意合情理、利百姓，迎合是應該的；要是上意不合理，就算是官樣文章，也能在字裡行間藏著規勸的意思 —— 這就是‘風骨’，不是硬頂，是巧勸。”
這番話讓曾子城茅塞頓開。他想起自己之前寫的幾份文書，為了迎合上級，故意把 “百姓疾苦” 的內容寫得很隱晦，現在想來，這哪裡是 “會做事”，分明是 “沒風骨”。散場後，他特意追上梅曾亮，遞上自己寫的幾篇文章，請他指點。梅曾亮翻了翻，指著其中一篇說：“這篇《勸農疏》寫得實，有民生情懷，就是字句太拘謹，少了點靈氣。你多讀讀蘇軾的文章，學他的灑脫勁兒，慢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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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曾子城成了 “鬆筠書社” 的常客，隻要倭仁或梅曾亮來，他必到。有時候是聽講學，有時候是討論文學，有時候隻是坐在一旁，聽他們和其他讀書人聊天 —— 哪怕插不上話，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有一回，書社裡隻有倭仁和曾子城兩人，倭仁看著他的筆記本，笑著說：“你這本子記得詳細，可見是用心了。我看你每次都來得早、走得晚，倒不像有些年輕人，隻是來‘混個臉熟’。” 曾子城連忙說：“先生學問深，學生想多學些修身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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