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元年八月，京城的暑氣還沒散盡，禮部的院落裡知了還在聒噪地叫著。曾國藩正在侍郎辦公房裡批閱 “各省科舉考官任職名單”，筆剛在一份名單上圈出 “江蘇主考” 的名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家荷葉塘派來的家丁滿臉淚痕地衝進來，“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大人！不好了！老夫人…… 老夫人她走了！”
“你說什麼？” 曾國藩手裡的筆 “啪” 地掉在紙上，墨汁順著紙縫暈開一大片。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家丁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你再說一遍！我娘怎麼了？”
家丁抹著眼淚，哽咽著說：“老夫人半個月前染了風寒，一開始還好好的，可前幾天突然加重，昨天夜裡…… 就沒撐住。老爺讓小的連夜趕過來，讓您趕緊回家。”
曾國藩腦子裡 “嗡” 的一聲，像是有驚雷炸開。他想起去年年底給家裡寄信時，母親還在信裡說 “身子硬朗，不用掛心”，想起自己升任禮部右侍郎後，本打算明年春天接母親來京城享享福，可現在…… 怎麼就突然沒了？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到身後的書架，幾本書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儀製司郎中聽到動靜進來，見他臉色慘白，連忙上前扶住：“大人，您怎麼了？” 曾國藩搖搖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 巨大的悲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緩了好一會兒，曾國藩才勉強鎮定下來。按朝廷規矩，官員父母去世，需辭官回鄉 “丁憂” 守孝二十七個月。他當即讓人去吏部遞 “丁憂辭官折”，又匆匆收拾行李 —— 隻帶了幾件換洗衣物、母親織的舊棉襖，還有這些年寫給母親的家書，別的什麼都沒顧上。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沒等吏部批複，就帶著家丁騎馬出了京城。他心裡急著回家，一路上幾乎沒怎麼停歇，白天頂著烈日趕路，晚上就住在路邊的小客棧，飯也吃不下幾口，眼裡的血絲越來越重。有天路過一個驛站，家丁勸他歇半天再走，他卻搖搖頭：“早一天到家，就能早一天見娘最後一麵，不能歇。”
走了十幾天，終於到了湖南湘鄉地界。離荷葉塘還有十幾裡地，就看到路邊站著不少鄉鄰，有的拿著香燭，有的戴著孝布，見他來，都紅著眼圈打招呼。他的父親曾麟書拄著拐杖，頭髮比去年白了大半，遠遠看到他，眼淚就掉了下來：“城兒，你可回來了，你娘還在等你呢。”
曾國藩快步上前，扶住父親，哽咽著說：“爹，兒子來晚了，沒能見娘最後一麵。”
回到家，院子裡已經搭起了靈堂，母親的靈柩停在正屋中央，上麵蓋著白布。曾國藩跪在靈柩前，看著靈堂上母親的畫像，想起小時候母親半夜縫衣服、給自己煮雞蛋的場景，想起自己趕考時母親站在村口送別的模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一遍遍地喊著 “娘”，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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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曾國藩按老家的規矩給母親辦喪事。每天清晨，他都會去靈堂給母親上香、磕頭，然後坐在靈柩旁，一邊整理母親的遺物，一邊跟母親 “說話”—— 說自己在京城的事，說科舉考官選得怎麼樣，說將來要怎麼孝順父親，彷彿母親還在身邊聽他說話。
曾麟書看他日漸消瘦，心裡很是心疼，勸他：“你娘走得安詳，知道你有出息，她也放心了。你別太傷心，好好保重身子，將來好好做事，就是對她最好的孝順。” 曾國藩點點頭，可夜裡還是常常夢到母親，醒來時枕頭都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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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憂期間，曾國藩暫時斷了和京城官場的聯繫。禮部的同僚寄來幾封信，說 “朝廷已批複丁憂折，讓你安心守孝”，穆彰阿也託人帶話 “等你守孝期滿，再回禮部任職”，可他都沒心思回復 —— 此刻在他心裡，什麼仕途、什麼官職，都比不上母親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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