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二年正月，荷葉塘的雪還沒化盡，曬穀場上的積雪被踩出一道道深痕。曾國藩穿著粗布孝服，正手把手教鄉勇們練刺殺 —— 他手裡的長矛裹著布套，避免誤傷，嘴裡一遍遍喊著 “出槍要快、要穩，瞄準心口”，額頭上滲著細汗，絲毫看不出是個曾在京城當過大官的人。
自去年十二月組織鄉勇以來，他幾乎天天泡在曬穀場。鄉勇們大多是佃戶和獵戶，力氣大卻沒章法，他就從最基礎的隊列、拳腳教起，還把京報上看到的清軍作戰失誤記下來，編成 “避禍口訣” 教給大家。眼看鄉勇們從 “散兵遊勇” 漸漸練出些模樣，曾國藩心裡稍稍踏實些，可永州方向傳來的消息，卻讓他始終懸著心 —— 太平軍雖沒立刻進攻湘鄉，卻在永州周邊劫掠，不少百姓流離失所，逃到湘鄉的難民越來越多。
二月中旬的一個清晨，曾國藩剛給母親上完香，就聽到村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心裡一動，快步走到院門口，隻見兩個穿著藍色官服的驛卒騎著馬，手裡舉著一卷明黃的文書，直奔他家而來。驛卒到了院門口，翻身下馬，高聲喊道：“湘鄉曾國藩接旨 —— 朝廷八百裡加急！”
曾國藩心裡 “咯噔” 一下，連忙讓人擺上香案，自己跪在靈堂前，聽驛卒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近日太平天國逆賊勢大，自廣西入湖南，連陷數城，百姓遭殃。曾國藩係翰林出身，素有才幹，且在鄉居期間已練鄉勇，著即奪情起複，赴長沙協助湖南巡撫駱秉章辦理團練，剿殺逆賊，以安地方。欽此！”
“奪情起複？辦團練？” 曾國藩跪在地上，腦子嗡嗡作響。“奪情” 是朝廷特批，讓官員在丁憂期間暫免守製，出山任職；“團練” 則是地方武裝，由官員招募鄉勇，訓練後保衛家鄉、對抗太平軍。這道聖旨，把他從 “丁憂守孝” 的鄉居生活，一下子拉回了硝煙瀰漫的國事裡。
驛卒宣讀完聖旨，把文書遞給他，語氣急切地說：“曾大人，巡撫駱大人已經在長沙等著您了！現在太平軍離長沙隻有百餘裡，情況危急，您得趕緊動身啊！”
曾國藩接過文書，手指摸著上麵鮮紅的 “皇帝之寶” 印璽，心裡像被兩股力量拉扯 —— 一邊是母親的孝期未滿，按禮製該守滿二十七個月，現在出山，難免有人說他 “不孝”；另一邊是朝廷危難，太平軍步步緊逼，湖南百姓危在旦夕，作為曾受朝廷重用的官員，他又怎能坐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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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著走進靈堂，看著母親的畫像，眼眶漸漸紅了。去年八月母親去世時，他還在心裡發誓，要好好守孝，陪母親走完最後一程，可現在…… 他對著畫像深深磕了三個頭，輕聲說：“娘，朝廷有難，百姓遭殃，兒子若隻顧守孝，便是對國家不忠、對百姓不義。您生前總說‘為官要為百姓做事’，兒子這就去辦團練，剿殺逆賊，等平定了戰亂，再回來好好陪您。”
剛站起身，父親曾麟書就拄著拐杖走進來，看著他手裡的聖旨，嘆了口氣說：“城兒，爹知道你心裡難，可現在國家有難，你不能不去。你娘要是泉下有知，也會支持你的。” 曾國藩點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 有了父親的理解，他心裡的愧疚少了些，可 “不孝” 的名聲，終究還是要擔著。
消息很快傳遍了荷葉塘。鄉勇們聽說曾國藩要去長沙辦團練，都圍到他家門口，有個叫李老三的獵戶大聲說：“大人，您去哪，我們就去哪！您教我們練本事，不是為了躲在家裡，是為了殺逆賊、保家鄉，我們跟您走！” 其他鄉勇也紛紛附和，手裡的長矛舉得高高的，喊著 “跟大人殺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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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看著眼前的鄉勇們，心裡又暖又沉。暖的是這些樸實的鄉鄰願意跟著他出生入死；沉的是辦團練絕非易事 —— 既沒糧餉，又沒兵器，還要麵對軍紀渙散的清軍和來勢洶洶的太平軍，稍有不慎，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連累這些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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