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二年二月，驛卒宣讀聖旨的聲音還在曾國藩耳邊迴響，明黃的聖旨攤在靈堂的供桌上，鮮紅的印璽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驛卒已騎馬離去，留下一句 “三日內盼大人啟程” 的催促，可曾國藩卻在靈堂裡枯坐了一個下午，連父親送來的晚飯都沒動一口。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落在窗欞上，很快積成一層薄白。他盯著母親的畫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聖旨邊緣，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去，還是不去？
按儒家禮製，母親去世未滿半年，孝期才過六分之一，此時 “奪情起複”，雖有朝廷特批，卻難免落人口實。他想起在京城時，曾彈劾過一位 “丁憂期間貪戀權位、提前復職” 的官員，當時還在奏摺裡寫 “守孝乃人倫根本，若棄之不顧，與禽獸何異”—— 如今輪到自己，若輕易出山，豈不是自打耳光？更別說鄉鄰間的議論、官場中的非議，這些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
可轉念一想，永州傳來的難民哭訴還在耳邊：太平軍所到之處，房屋被燒，糧食被搶，老人孩子倒在路邊無人管。京報上寫著 “清軍在湘南一觸即潰，副將陣亡三人”，長沙城裡人心惶惶，巡撫駱秉章連發八道急件求援 —— 若自己執意守孝，眼睜睜看著太平軍攻進湘鄉，看著家鄉百姓遭難，又算什麼 “為官為民”？母親生前常說 “大丈夫當以家國為重”，若連家國都保不住，守孝又有何意義？
“城兒，還在想？” 曾麟書拄著拐杖走進來，看到桌上冷掉的飯菜，嘆了口氣，“爹知道你難，一邊是你娘的孝期，一邊是百姓的性命，換誰都糾結。可你得想清楚，守孝是‘孝’，保家衛國也是‘孝’—— 你娘要是活著，絕不會讓你看著家鄉遭難而不管。”
曾國藩擡起頭，眼裡滿是紅血絲：“爹，兒子不是怕吃苦，是怕…… 怕做不好。辦團練要糧要餉，要跟清軍協調，還要跟太平軍拚命，兒子從沒帶過兵，萬一搞砸了，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連累鄉鄰，連累朝廷。”
這才是他更深的顧慮。在京城當文官，處理禮儀、科舉、政務，他有把握；可帶兵打仗、招募鄉勇、製定戰術，他連半點經驗都沒有。之前在荷葉塘練鄉勇，不過是教些拳腳隊列，真要跟身經百戰的太平軍對抗，簡直是以卵擊石。他甚至想過，朝廷讓他辦團練，會不會隻是 “病急亂投醫”，找個有名望的文官撐場麵，最後還是要靠清軍 —— 可清軍的戰鬥力，他早已從京報和傳聞裡看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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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經驗怕什麼？” 曾麟書坐在他對麵，拿起桌上的熱茶遞給他，“你剛入翰林院時，不也什麼都不會？後來不也成了禮部侍郎？做事哪有一開始就會的？重要的是你有這份心，有這份踏實勁兒。鄉鄰們願意跟著你，駱巡撫願意支持你，這就是你的底氣。”
父親的話像一盞燈，稍稍照亮了他心裡的迷霧。可猶豫還沒完全散去，第二天一早，湘鄉縣城的秀才王老先生就上門了 —— 這位老先生是當地有名的儒者，平時最看重禮製，一進門就對著曾國藩拱手：“曾大人，老夫今日來，是想勸您一句：丁憂守製乃聖人之禮，不可輕易違背。您若此時出山，雖有朝廷旨意，卻難逃‘不孝’之名，將來史書上難免留下詬病，望大人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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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先生的話，正戳中曾國藩的痛處。他起身讓座，苦笑著說：“老先生的意思，學生明白。可如今太平軍都快打到家門口了，若學生隻顧守禮，看著百姓遭殃，又算什麼‘君子’？孔子說‘見義不為，無勇也’，學生雖不敢稱勇，卻也不願做那見義不為之人。”
“可‘義’也分大小！” 王老先生激動地站起來，“守孝是‘小義’，更是‘大義’—— 人倫不存，何談家國？大人若真為百姓著想，不如先守滿孝期，待孝期滿後再出山，那時名正言順，豈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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