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四年九月十二的深夜，武昌知府衙署的書房裡還亮著油燈。曾國藩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張空白宣紙，手裡握著的狼毫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案頭擺著兩樣東西：一是三天前朝廷送來的巡撫任命聖旨，黃綢封皮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二是一封家書，是弟弟曾國潢寄來的，字裡行間都在提醒他 “父親喪期未滿，不宜受顯官”。
窗外的秋風卷著落葉，敲打著窗欞，像極了他此刻紛亂的心思。就任湖北巡撫的喜悅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重的顧慮 —— 父親曾麟書去年七月病逝，按大清禮製，他本該辭官回家守孝三年，是朝廷特批 “奪情起複”，才得以留在軍中辦團練。如今不過一年，就升任巡撫，若是接受，難免落個 “貪權忘孝” 的罵名，不僅士紳百姓會非議，連湘軍內部那些飽讀詩書的將領，怕是也會心裡不服。
更讓他擔憂的，是 “猜忌” 二字。湘軍從無到有，不過一年多時間，如今已成為能攻克武昌的勁旅，朝廷表麵嘉獎，暗地裡未必沒有提防。歷朝歷代，手握兵權的武將若再兼掌地方行政，最易遭君王猜忌 —— 當年康熙朝的吳三桂、雍正朝的年羹堯，哪一個不是因 “權柄過重” 而落得悲劇？湘軍初成，根基未穩，他若此時坐上湖北巡撫的位置，手握一省軍政大權，朝廷難免會想 “曾國藩是否要擁兵自重”，日後不僅糧餉、裝備可能被掣肘，甚至可能引來削權之禍。
“大人，夜深了，您還沒歇息？” 趙烈文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見曾國藩對著宣紙發愣，便知他在為巡撫任命犯難。
曾國藩接過茶，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碗，才緩緩開口：“敬甫，你說我若接受巡撫之職，是對是錯？”
趙烈文放下茶盤，輕聲道：“從湘軍發展來看，巡撫之職能掌湖北糧稅、民政，軍餉、糧草便有了保障，是好事；可從禮製與朝局來看，丁憂期未滿而受顯官，於孝道有虧；且湘軍初成便握地方大權，確實容易遭朝廷猜忌 —— 利弊皆有，全看大人如何權衡。”
這話正說到曾國藩心坎裡。他放下茶碗，拿起筆，在宣紙上寫下 “辭謝湖北巡撫折” 幾個字，語氣堅定：“我意已決，辭了這巡撫之職。丁憂是表，避嫌是裡 —— 唯有讓朝廷知道，我曾國藩隻想平叛，無意爭權，湘軍才能走得長遠。”
九月十三清晨，曾國藩的第一道辭呈送抵京城。奏摺裡，他先以 “父親喪期未滿，雖蒙朝廷奪情，然於心不安，懇請終製” 為由，表明辭官的首要原因；再委婉提及 “湘軍初成，將卒多為湖南鄉勇，臣若兼掌湖北巡撫，恐難兼顧軍政，反誤戰事”，將 “避嫌” 的心思藏在 “顧全大局” 的措辭裡，既顯得謙遜，又不至於讓朝廷難堪。
可沒過幾天，京城的批複就回來了 —— 朝廷駁回了他的辭呈，還特意在聖旨裡加了一句 “曾國藩孝親之心可嘉，然湖北軍情緊急，非卿不能鎮撫，著即就任，勿再推辭”。顯然，朝廷也有自己的考量：湖北剛收復，政務混亂，需要一個能統攝軍政的人來穩定局麵，而曾國藩既是湘軍統帥，又剛立大功，是最合適的人選。
接到批複的那天，曾國藩在書房裡踱了一下午。他知道，朝廷的 “不準辭”，未必是信任，更可能是 “急需用人”。若此時再堅持，反而會顯得 “故作清高”，甚至讓朝廷覺得他 “不識擡舉”。可若接受，之前的顧慮又都還在。思來想去，他決定再上一道奏摺 —— 這一次，要把 “猜忌” 的擔憂說得更透徹些，卻又不能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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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第二道辭呈送出。這封奏摺裡，曾國藩不再提 “終製”，而是著重強調 “湘軍初建，將校多為臣一手招募，若臣兼領巡撫，軍政歸一，恐外間誤以為‘湘軍為曾氏私軍’，於朝廷威信有損”。他還主動提出 “願以兵部侍郎銜統軍，專司軍事，湖北巡撫一職，請朝廷另選賢能”，既表明了自己 “不戀權位” 的態度，又給了朝廷台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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