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八年四月的湘鄉，春雨剛過，曾家老宅的小菜地裡冒出新綠。曾國藩正彎腰給菜苗澆水，家丁突然從外麵匆匆跑來，手裡舉著一封蓋著 “軍機處” 火印的公文，聲音發顫：“大人！京城來的急件，說是…… 說是太平軍又鬧大了！”
曾國藩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接過公文拆開。信紙剛展開，“九江復失，太平軍李秀成部連克安徽三城，安慶危在旦夕” 這幾行字就像重鎚，砸得他心口發緊。更讓他意外的是，公文末尾竟附著一道聖旨，措辭急切：“曾國藩丁憂雖未畢，然軍情危急，特旨奪情，著即赴安徽督辦軍務，統轄湘軍水陸兩軍，勿誤戰機！”
“奪情” 二字，曾國藩不是第一次見 —— 前一年父親剛去世時，朝廷就曾提過，卻被他以 “孝禮為重” 推辭。可這次不同，公文裡詳細寫了湘軍的困境：羅澤南戰死後，陸軍由幾名將領分管，彼此不服，攻打安慶時各執己見，反而被太平軍趁虛而入；水師雖有彭玉麟支撐，卻因缺乏統一調度，連長江航道都快被太平軍重新控製。
他拿著聖旨，在菜地旁踱了許久。四月的風帶著泥土的濕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矛盾：丁憂已過一年，按禮製雖未期滿，可軍情如此緊急，若再推辭，會不會被人說 “隻顧私孝，不顧國事”？可若應召，之前堅持的 “孝禮” 又成了空話，那些支持他 “堅守禮製” 的士紳百姓，又會如何看待他？
“大人，朝廷都下奪情旨了，您就應了吧！” 管家在一旁勸道，“您看湘軍，沒了您，都快散架了，再這樣下去，之前打下的地盤都要丟光了！”
曾國藩沒說話，隻是把聖旨折好，放進懷裡，轉身回了西廂房。他翻出之前收到的彭玉麟書信，信裡寫著 “陸軍將領爭權，水師孤立無援，安慶若失，長江中遊盡歸太平軍，湘軍危矣”，字跡裡滿是焦慮。他又想起李老三上次來，說將士們 “隻認曾大人，不認別人”，心裡更不是滋味。
可最終，他還是提筆寫了辭謝奏摺。不是不願回營，而是覺得時機未到 —— 丁憂期還差一年，此時應召，總覺得 “名不正言不順”。奏摺裡，他詳細分析了湘軍的困境，推薦胡林翼暫代湘軍統帥，自己則願在湘鄉招募新兵、籌措糧草，為前線提供支援：“臣雖在鄉，心在軍中，若需兵卒糧餉，臣必全力以赴，待孝期滿，再赴營效命。”
奏摺送走後，曾國藩卻沒再像之前那樣安心侍弄菜地。每天清晨，他都會站在老宅門口，望著通往安慶的方向，盼著能傳來湘軍獲勝的消息。可傳來的，卻是一次比一次壞的消息：五月，胡林翼試圖協調陸軍攻打安慶，卻因將領不聽指揮，反被太平軍偷襲，損失兩千餘人；六月，太平軍陳玉成部與李秀成部匯合，兵力達五萬餘人，直逼湘軍水師駐地。
七月中旬，第二道奪情聖旨又到了。這次，鹹豐帝的措辭更懇切，甚至在聖旨裡提道：“朕知卿重孝禮，然天下百姓皆在水火，湘軍將士皆盼卿歸，卿若不來，誰能救萬民於危難？” 聖旨還附帶了胡林翼的奏摺，裡麵寫著 “湘軍非曾國藩不能統，安慶非曾國藩不能克，臣願以全家性命保舉曾國藩回營”。
曾國藩拿著這道聖旨，徹夜未眠。他走到父親的靈前，對著靈位輕聲問：“父親，兒子該怎麼辦？是繼續守孝，還是回營打仗？” 靈前的燭火搖曳，彷彿沒有答案。他又想起自己修訂家書時寫的 “忠孝兩難全，當以大局為重”，心裡漸漸有了鬆動。
可就在他準備答應回營時，湘鄉突然傳來消息：石達開率太平軍一部，再次逼近湖南邊界，雖被曾國荃帶領的鄉勇擋住，卻也讓湖南人心惶惶。曾國藩心裡一動 —— 若此時回營，湖南邊境的防務誰來管？湘軍既需他回安慶，湖南也需他守家鄉，他分身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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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衡再三，他再次辭謝了聖旨。不過這次，他在奏摺裡加了一句：“若安慶危急，或湖南告急，臣必即刻啟程，不辭辛勞。” 他還派人給彭玉麟、胡林翼送信，詳細分析了太平軍的兵力部署，提出 “先守後攻，穩住長江航道，再圖安慶” 的戰術，算是遠程為湘軍出謀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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