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正月二十三，離除夕還有七天，江寧兩江總督衙門的後宅裡，終於有了久違的熱鬧。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從湖南趕來，兒子曾紀澤帶著妻小也從京城南下，連遠在安徽的侄子曾紀瑞，都特意請假趕來團聚。這是自天津教案後，曾國藩第一次與家人齊聚，往日冷清的後宅，如今掛滿了紅燈籠，廊下的炭火盆燒得正旺，空氣裡飄著臘肉和蒸糕的香氣。
“九弟，你這身子倒是比去年結實了些。” 曾國藩半靠在客廳的藤椅上，看著風塵僕僕的曾國荃，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曾國荃剛進門，身上還帶著旅途的寒氣，卻沒顧上歇腳，先走到哥哥身邊，握著他的手仔細打量：“大哥，你怎麼瘦成這樣？眼窩都陷下去了，是不是還在為天津的事勞心？”
這話讓客廳裡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曾國藩拍了拍弟弟的手，輕聲道：“都過去了，別再提了。今日家人團聚，隻說家常，不談政務。” 他轉頭對身後的親兵說，“把我去年藏的那壇湖南米酒拿來，我跟九弟好好喝兩杯。”
曾紀澤趕緊上前，接過親兵手裡的酒罈：“父親，您身子不好，少喝點酒，我給您盛碗雞湯吧？廚房燉了您愛吃的母雞湯，還加了當歸和枸杞。” 他知道父親近年來咳嗽不止，不敢讓他多飲酒，可又不願掃了長輩的興緻，隻能用雞湯打圓場。
曾國藩笑著點頭：“好，聽你的。不過這酒得給你九叔滿上，他當年打南京時，一頓能喝三碗，現在怕是還沒忘吧？”
曾國荃哈哈一笑，接過酒杯：“大哥還記著這事！當年打雨花台，咱們湘軍缺糧缺槍，我就是靠這米酒壯膽，才敢跟太平軍硬拚。現在想想，那時候雖然苦，卻比現在痛快 —— 隻要打贏了仗，就啥都值了。”
這話勾起了曾國藩的回憶。他看著弟弟鬢角的白髮，想起當年兄弟二人率湘軍南征北戰的日子，眼眶微微發熱：“是啊，那時候咱們兄弟同心，就算兵少將弱，也敢跟太平軍叫闆。現在太平了，可我倒覺得，比那時候還累。”
曾紀澤見父親情緒有些激動，趕緊岔開話題，讓妻子劉氏把孩子們叫進來。三個年幼的孫輩怯生生地走到曾國藩麵前，齊聲喊 “祖父”。曾國藩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大孫子曾廣鈞的頭，從懷裡掏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分給孩子們：“拿著買糖吃，要聽話，別惹你爹娘生氣。”
孩子們接過紅包，歡天喜地地跑出去玩耍，客廳裡的氣氛又熱鬧起來。曾國荃看著這溫馨的場景，忍不住說：“大哥，你也該多歇歇了，兩江的事讓屬下去辦，你跟我回湖南老家，咱們兄弟倆一起種種田、讀讀書，多好？”
曾國藩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舍：“我也想回去，可江南製造局的軍艦剛編入水師，學堂的學生還沒畢業，安徽的賑災款還沒發完…… 這些事沒辦完，我怎麼能走？等將來這些事都了了，我再跟你回湖南，咱們去祖墳上給爹娘磕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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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後宅的餐桌上擺滿了家常菜：湖南臘肉、清蒸鱸魚、清炒青菜，還有曾國藩最愛吃的糯米蒸糕。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沒有官場的客套，隻有家人的溫情。曾紀澤給父親夾了一塊鱸魚：“父親，這魚是今天早上從長江裡撈的，新鮮得很，您嘗嘗。”
曾國藩嘗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比京城的魚鮮。紀澤，你在京城當差，要多聽少言，別捲入官場紛爭。咱們曾家能有今天，靠的是‘謹慎’二字，你要記住。”
曾紀澤趕緊應聲：“兒子記住了，父親放心，兒子在京城從未與人爭過，隻一心做好分內事。”
曾國荃在一旁補充道：“紀澤這孩子穩重，像大哥年輕時，將來肯定能撐起曾家。倒是紀瑞，你在安徽當知縣，要多為百姓做事，別學那些貪官汙吏，不然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坐在對麵的曾紀瑞趕緊放下筷子，躬身道：“叔父放心，侄兒在安徽從未苛捐雜稅，去年還幫百姓修了兩座堤壩，百姓們都很認可。”
曾國藩看著晚輩們的樣子，心裡滿是欣慰。他舉起麵前的雞湯碗，對眾人說：“今日家人團聚，我很高興。咱們曾家沒有什麼大的誌向，隻願子孫後代能‘勤儉持家、耕讀傳世’，不做壞事，不辱沒祖先。來，咱們幹了這碗湯，祝咱們曾家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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