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二月初二，江寧的寒氣還沒散盡，兩江總督衙門後宅的臥房裡，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曾國藩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三層厚棉被，卻仍覺得渾身發冷。他剛咳完一陣，親兵端來的銅盆裡，還殘留著點點暗紅的血跡 —— 這是他第一次咳血，從昨天夜裡開始，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來，痰裡混著血絲，看得守在床邊的曾紀澤心驚肉跳。
“父親，您再喝口葯吧？大夫說這葯能止血，喝了會舒服些。” 曾紀澤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小心翼翼地湊到床邊，想扶父親坐起來。曾國藩卻擺了擺手，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不喝了…… 太苦了，喝了也沒用。”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臉色蒼白得像紙，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曾紀澤看著父親虛弱的樣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 他知道父親最見不得家人哭，隻能強忍著哽咽：“父親，您再堅持堅持，大夫說隻要好好吃藥，就能好起來。江南製造局的馮總辦還說，等您好了，要帶您去看新造的機床呢。”
這話讓曾國藩的眼皮動了動，他勉強睜開眼睛，看著兒子：“馮焌光……‘恬吉號’…… 訓練得怎麼樣了？” 就算咳血臥床，他心裡最惦記的還是兩江的政務，是那艘承載著中國自強希望的軍艦。
“好，都好。” 曾紀澤趕緊應聲，“馮總辦說‘恬吉號’每天都在長江裡訓練，水師的士兵都很用心，再過兩個月就能正式巡邏了。您放心，等您好了，咱們一起去看。” 他不敢告訴父親，馮焌光昨天來探望時，看到父親咳血的樣子，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連話都說不完整。
沒過多久，趙烈文也來了。他手裡拿著一份江南機器學堂的學生成績單，想念給曾國藩聽，讓他能寬心。可剛走到床邊，就看到銅盆裡的血跡，心裡咯噔一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大人，學堂的學生進步很快，張之洞那孩子已經能獨立畫機器圖紙了，還幫洋技師改進了工具。” 趙烈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等您好了，學生們還想請您去學堂講課呢。”
曾國藩輕輕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力氣開口。趙烈文趕緊湊到他嘴邊，才聽清他說的是 “讓他們…… 好好學…… 別辜負……” 後麵的話越來越輕，漸漸聽不清了。
接下來的幾天，曾國藩的病情越來越重。他幾乎吃不下東西，每天隻能喝幾口小米粥，稍微多吃一點就會嘔吐；睡眠也受到嚴重影響，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就算睡著了，也會被劇烈的咳嗽驚醒。曾紀澤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每天幫父親擦身、喂葯、端痰盂，眼睛熬得布滿血絲。
二月初七那天，曾國藩突然精神好了些，能勉強坐起來靠在床頭。他讓曾紀澤把俞樾請來，想跟他說說文稿刊印的事。俞樾趕到時，看到曾國藩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曾文正公奏疏稿》，雖然虛弱，眼神卻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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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蔭甫，文稿…… 刊印得怎麼樣了？” 曾國藩的聲音依舊微弱，卻很清晰。俞樾趕緊走到床邊，輕聲說：“大人放心，金陵書局已經開始刻版了，我每天都去督查，保證一字不差。等刊印好了，我先給您送一套過來。”
“不用…… 先給湖南老家…… 送一套，給祠堂……” 曾國藩喘了口氣，繼續說，“還有…… 給李鴻章…… 送一套，讓他…… 看看…… 洋務要接著辦……” 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文稿刊印的那天了，隻能把最後的心願託付給俞樾。
俞樾點頭應道：“是，屬下都記著了。您別擔心，好好養病，肯定能看到文稿刊印的。” 他看著曾國藩蒼白的臉，心裡發酸，卻隻能強裝鎮定。
當天下午，曾國藩又陷入了昏睡。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回到了湖南老家，看到母親在院子裡曬臘肉，看到父親在書房裡寫字，看到年幼的弟弟妹妹在院子裡追逐打鬧…… 那些溫馨的畫麵，讓他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可沒過多久，劇烈的咳嗽又把他從夢中驚醒，他咳得撕心裂肺，痰裡的血比之前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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