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二月十二，江寧的雨終於停了，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曾國藩病榻前的地闆上。他的精神比前幾日更差，連擡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卻執意要曾紀澤把曾國荃、俞樾、趙烈文等人都叫到臥房裡 ——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九弟…… 你過來。” 曾國藩的聲音輕得像棉絮，卻足以讓圍在床邊的人都安靜下來。曾國荃趕緊湊到榻前，握住哥哥枯瘦的手，眼眶通紅：“大哥，我在。”
“我死後…… 要葬在湘鄉老家的家族墓地，” 曾國藩看著弟弟，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就葬在父親墓旁，不用單獨修墳，更不用立碑，一塊簡單的木牌寫上‘曾國藩之墓’就夠了。”
這話讓曾國荃愣住了 —— 哥哥好歹是兩江總督、太子太保，就算不風光大葬，也該有個體麵的陵墓，怎麼能這麼 “寒酸”？“大哥，這怎麼行？您是朝廷重臣，這麼葬太委屈您了！”
“不委屈。” 曾國藩輕輕搖頭，咳嗽了兩聲，緩了緩才繼續說，“我這輩子…… 沒給曾家掙下多少家業，倒是讓你們跟著擔了不少心。薄葬才對得起百姓，對得起祖宗。要是鋪張，反而落人口實，也壞了曾家的名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棺材就用普通的杉木，別用金絲楠木，那些貴重木料，都是百姓的血汗錢，我用著不安心。”
曾國荃還想爭辯，卻被曾國藩的眼神製止了。他知道哥哥的脾氣，一旦定了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隻能含著淚點頭：“大哥放心，我都記下了，一定按您說的辦。”
交代完葬事，曾國藩的目光轉向曾紀澤，還有站在他身後的幾個子侄。“紀澤，你是長子，” 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我走後，家裡的事就交給你了。記住，第一，不可鋪張，無論是辦喪事，還是日後過日子，都要節儉，別學那些官宦人家的排場，咱們曾家是耕讀傳家，不是靠排場撐門麵的。”
曾紀澤跪在床邊，淚水滴在衣襟上，卻不敢哭出聲，隻是重重點頭：“兒子記住了，絕不讓家裡鋪張。”
“第二，” 曾國藩又說，“曾氏子弟，必須要‘勤儉持家、耕讀傳家’。男孩子要好好讀書，要麼走科舉之路，要麼學一門手藝，別想著靠祖上的名聲吃閑飯；女孩子要學做針線活，學管家理事，不能養成好吃懶做的性子。家裡的田產，要留一部分給族裡的窮苦親戚，別把好處都佔了。”
他說起這些家訓時，眼神突然亮了些，彷彿回到了年輕時在湖南老家教子弟讀書的日子 —— 那時候他還隻是個舉人，每天清晨帶著子侄們讀《論語》，傍晚一起在田裡勞作，日子雖苦，卻透著踏實。“我寫的《曾氏家訓》，你們要天天讀，時時記，別等我走了，就把家訓拋到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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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最後的曾紀瑞趕緊上前一步，躬身道：“叔父放心，侄兒們一定遵家訓，好好讀書，好好做人，絕不給曾家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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囑咐完家人，曾國藩又看向俞樾和趙烈文，這兩位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也是他畢生心血的託付者。“蔭甫，” 他先對俞樾說，“文稿刊印的事…… 就拜託你了。印出來後，除了給老家和李鴻章送，還要給江南機器學堂送一套，讓學生們知道，做學問、辦洋務，都要先學做人。”
俞樾握緊手裡的文稿清樣，聲音哽咽：“大人放心，屬下一定把文稿刊印好，讓您的心血傳下去。”
“雪岑（趙烈文字），” 曾國藩又轉向趙烈文，“兩江的事…… 你要多幫襯紀澤，還有江南製造局，別忘了提醒馮焌光，要把學堂辦好，把軍艦造好，別讓洋務斷了根。” 他最放心不下的，還是自己傾注了晚年心血的洋務事業，生怕自己一走，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趙烈文用力點頭：“大人，屬下都記著，就算拚了命，也會護住製造局，護住學堂，不讓您的心血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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