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開顏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懷裡揣著那本書冊，就像是揣著個金疙瘩似的，走路的步子都格外的輕，生怕顛著碰著。
趙秀娥正蹲在井邊洗衣裳，擡頭看見她，連忙站起來問，“開顏回來了，路上沒碰著啥事吧？”
“沒事兒，娘”。林開顏應了一聲，腳下沒停，直奔南偏屋。
人還沒進屋，林開顏就扯著嗓子，“周敘言，我把書給你弄回來啦！”
劉春梅正在竈房裡燒火，聞言探出頭來。
周懷玉抱著丫丫從西屋出來，周懷業下地回來，正在簷下喝水，一聽這話立馬站起來。
周大山沒起身，但手裡的篾條停下了。
南偏屋裡，周敘言正半靠在被子上，手裡拿著書本，卻半天沒翻一頁，一整天心都懸著。
聽見林開顏的聲音，他猛地擡起頭，眼神直直的落在林開顏身上，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傾。
林開顏看見他這副模樣，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她走到桌邊，把背簍放下，故意不說話，慢悠悠的倒了碗水喝。
周敘言等不及了，聲音有些發緊，“書鋪....怎麼說？”
林開顏放下碗，這才從懷裡掏出那本詩經，還有空白的紙張，一小塊墨條。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炕邊，動作緩慢。
“給！書鋪掌櫃親自挑的，讓你先抄這本。你寫的那個，掌櫃的看了，誇你字寫的好呢！”林開顏語氣平平，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聽到了嗎？周大秀才？”
周敘言拿過那本詩經，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摩挲。紙張有點泛黃，邊角也捲起，是鋪子裡專門拿出來供人抄寫的範本。
他翻開，熟悉的字句撲麵而來，卻覺得這一刻和以前讀書時完全不一樣。
以前讀書，是為了功名，是為了光耀門楣，是為了自己的前途。
現在抄書，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能和她一起分擔。
他擡起頭，看著開顏，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才說，：“一頁，給多少？”
“三文！”林開顏伸三根手指，聲音壓不住的興奮，“一頁三文！掌櫃親口說的，還說要是抄的好，以後還有別的活！我交了五十文的押金，抄完這本，退押金零工錢。”
三文一頁。
周敘言怔了一下。他在鎮上念過書，知道這個價格比普通的價格高出了不少，這是對他字的認可，也是他能實實在在給這個家掙錢的證明。
他低頭看著那本空白的書稿，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漲漲的，熱熱的，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這段時間以來的，他躺在炕上，看著娘累彎了腰，看著大哥起早貪黑，看著大嫂還要操持家務，看著二姐帶著孩子從火坑裡逃回來，看著.....她一個人背著背簍往山裡鑽，回來時褲腿帶泥，袖口刮破。
他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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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終於能做點什麼了。
“..開顏。”他擡起頭，聲音很輕，有些啞，“謝謝。”
不是客套，是真的謝謝。謝謝她信他，謝謝她替他去問，謝謝她把這條路送到他麵前。
林開顏被他這鄭重其事的道謝弄得有些不自在，擺了擺手，“謝啥，又不是我寫的字，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就是跑個腿。”
她頓了頓，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真要謝，就好好抄，多掙點錢，給丫丫買糖吃，給你未出世的小侄兒買布做衣裳，給咱娘買雙新布鞋。”
她說了所有人，唯獨沒有提自己。
周敘言看著她，沒說話，隻是緊緊攥著手裡的書，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周懷業的大嗓門從門口傳進來，“開顏妹子！三文一頁？那一本書能抄多少頁？”
他扒著門框，脖子伸得老長，憨厚的臉上布滿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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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麵跟著趙秀娥，想進來，又怕打擾，站在門口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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