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稿是周敘言連著抄了小半個月才攢出來的。
他每天抄四頁，不多不少，精神好些就多抄兩頁，攢著攢著，一本書整整五十頁，竟也抄完了。
林開顏沒事就坐在旁邊，托著腮安安靜靜看他。
周敘言常常被這直白的目光看得耳尖發紅，筆尖跟著微微發顫。忍了又忍，終於小聲開口：
“你能不能……別一直盯著我看？”
“不能。”林開顏理直氣壯，“我自己的相公，多看兩眼怎麼了？”
周敘言說不過她，隻好搓了搓發燙的耳朵，低頭繼續寫字。
林開顏背著攢了小半個月的藥材和書稿，準備去鎮上。
臨走前，周敘言把書稿又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確認頁碼不亂、字跡工整，才用細布仔細包好，放進她背簍最底下。
“掌櫃若是不收，你就拿回來，我再改。”
他聲音聽著平穩，可林開顏一眼就看見，他指節都攥得泛白。
她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
“緊張什麼？就你這字，他不要，那是沒眼光。”
她把背簍往肩上一挎，頭也不回地揮揮手：“等著，換錢回來給你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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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路上小心。”
周敘言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低頭看著自己被她捏過的地方，嘴角悄悄彎起一小截弧度。
賣藥材是熟門熟路。
懷仁堂的掌櫃如今見了她，臉上都帶著笑，爽快稱完藥材、結了賬。林開顏把銅闆仔細收好，沒急著走，站在櫃檯邊問道：
“掌櫃的，鎮上哪家布店實惠，布料又實在？”
掌櫃給她指了路，細細叮囑：“給家裡人扯布，就去東街老劉家，粗布細布都有，價格公道不坑人。”
林開顏道了謝，直奔東街。
書鋪在另一頭，她打算先買布，再去交書稿。這事，她在心裡盤算了許久。
劉春梅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上穿的還是周懷業舊衣改的，補丁摞補丁。林開顏每次見她撫著肚子跟未出世的孩子說話，心裡就不是滋味。
還有丫丫。
小姑娘來時就一身換洗的衣裳，袖口磨得發毛，周懷玉補了又補，補丁比原來的布料還多。她從沒開口要過什麼，可林開顏記得，她看見村裡別的女娃紮紅頭繩時，眼睛裡那點藏不住的羨慕。
劉記布店的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嬸子，正拿著尺子量布，見進來個年輕媳婦，也沒怠慢，笑著招呼：“姑娘扯布？”
林開顏在櫃檯前站了許久，把幾匹布翻來覆去細看，粗布、細棉、青的、藍的、帶素花的……指尖一一撫過。
“嬸子，我想扯兩塊細棉布。一塊鮮亮些的，給三四歲的小姑娘做衣裳；一塊軟和的，給沒出世的娃娃做貼身小衣。”
老闆娘從架上搬下兩匹布：“鮮亮的就這塊藍底碎花，好看又不紮眼；小衣就用這塊，細棉的，養皮膚，不磨嫩肉。”
她利落量尺、下剪，“各扯二尺夠不夠？”
“夠。”
細棉布一尺三十文，藍底碎花的一尺二十文，兩樣加起來整整一百文。
剛賣藥材得的一百二十文，瞬間就隻剩二十文。
可林開顏半點不心疼，這些都是該花的，錢沒了再掙就是，總不能讓孩子跟著委屈。
她爽快的數出一百文遞過去。
老闆娘見她痛快，順手抓了一把碎布頭塞進包裡：“拿著，給娃娃做零碎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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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給自家孩子扯？”老闆娘隨口問。
林開顏接過布包，彎眼一笑：“給我大嫂，她快生了，還有我小外甥女。”
老闆娘連聲嘆：“哎喲，你這弟妹真是貼心，你大嫂好福氣。”
林開顏笑著道別，轉身去了書鋪。
老掌櫃正低頭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擡頭見是她，摘下老花鏡：“周家娘子來了。書抄完了？”
“抄完了。”
林開顏把布包輕輕放到一邊，將書稿拿出來，一層層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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