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
年底,罐頭廠破天荒放了三天假。
大年初一清早,一家五口拎著年禮,迎著露水往村裡趕。
剛到村口,眼尖的王嬸就扯著嗓子喊:"哎喲喂!大海家回來啦!"
這一嗓子把半個村都驚動了。
林美瞧著阿爸阿媽不約而同地瞬間挺直的腰板,林大海還特意把印著廠名的帆布挎包往前抻了抻,
劉芳則把圍巾往下巴底下掖了掖——露出脖子上嶄新的紅毛線圍巾。
這架勢,比鄉裡穿四個兜乾部裝的文書還氣派。
"大海,聽說你們廠裡月月發香胰子?"
"阿芳,這勞動布比土布結實吧?"
幾個婦人更是直接上手摸劉芳的挎包:"哎呦這包袱鼓的,帶什麼好東西了?"
劉芳靈活地轉了個身,把包袱護在胸前:"不是稀罕物,就是廠裡發的年貨,帶回來孝敬老人的。"
七嘴八舌間,林大海被漢子們圍著遞煙絲,劉芳被婦女們扯著看衣裳料子。
人群推推搡搡,竟把自己家門口都錯過了,烏泱泱被擁到了老屋門前,土坯房的門檻早被踩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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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送走看熱鬨的鄉親,堂屋裡總算清靜下來。
林大海解開包袱皮的結,一層層掀開,"阿爸阿媽,這是廠裡發的年貨。"
老兩口捧著印著"國營罐頭廠"標簽的玻璃瓶,手直哆嗦。
李苗用圍裙角反複擦著瓶身,生怕手上的老繭刮花了玻璃。
"哎呦!這玻璃罐子亮得能當鏡子照!"
"國營廠的包裝就是氣派……"
大人們圍著八仙桌七嘴八舌,小孩子們從人縫裡往裡鑽,手指剛要碰到玻璃瓶,就被各自阿媽拍了回去。
翠字輩的幾個姑娘把林惠林美圍在中間嘰嘰喳喳;
角落裡,林福全拽著林勇的胳膊不撒手,非要他講城裡大喇叭放電影是什麼模樣,嗓門大得蓋過了屋外的雞叫聲。
"都消停會兒!"
林德貴的煙袋鍋子在桌沿"咚咚"敲了兩下,震得搪瓷碗裡的炒瓜子蹦起來幾粒,
"先吃飯,有什麼話飯後慢慢說。"
老爺子嘴上訓著,眼角的褶子卻笑開了花。
飯桌上,陳彩姑的屁股像長了刺,沒扒拉幾口飯就按捺不住,身子往前一探:
"弟妹啊,給咱們說說城裡是什麼光景唄?"
她這一嗓子,連蹲在灶台邊扒飯的小娃娃都仰起了臉,飯粒粘在腮幫子上都顧不上擦,眼巴巴地望著林大海一家。
劉芳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筷子臘肉,在眾人灼灼的目光裡細細嚼完才開口:"縣城裡現在可不一樣了。"
她故意頓了頓,等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才用筷子比劃著:
"那些小飯館,門口都掛著'公私合營'的紅牌子,跑堂的也穿上了白圍裙。"
林大海適時掏出糧票,像展示寶貝似的在桌上攤開:"城裡現在買米買麵都要憑這個。
每月25號糧站開門,我見過有人半夜就搬著小板凳去排隊。"
他指著票麵上的紅章,"細糧每人每月才六斤定額,不過廠裡給工人另發補助糧票。"
"最不習慣的是不讓養雞鴨,"劉芳撇撇嘴,"前邊老張家偷養了兩隻蘆花雞……"
她左右張望了下,手指在脖子上輕輕一劃,
"被居委會逮個正著,不光雞沒了,兩口子還得天天戴著'違規飼養'的白袖標掃大街。"
林大川幾個聽得入神,端著飯碗都忘了扒拉。
李苗用圍裙擦了擦手,搖頭歎道:"這城裡日子,聽著是體麵……"
她看了眼五鬥櫃上擺著的罐頭,"可規矩也忒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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