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山頭的人
隔天傍晚,方家踏著暮色來到林家。
這次方家長子方思賢也跟在後麵,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許英剛跨過門檻就踉蹌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劉芳扶住。
這位向來爽利的婦女主任此刻手指冰涼,嘴唇顫抖了半天,眼淚卻先於話語滾落。
半晌才擠出一句:"這真是造孽啊!"
林大海不動聲色地掩上房門,木門合攏時發出沉重的悶響。
劉芳扶著許英坐下,遞上的搪瓷缸裡茶水晃出細小的波紋:"英姐,先喝口水。事情……有眉目了?"
方明修摘下眼鏡,用衣角機械地擦拭著鏡片。
這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此刻麵色鐵青,咬牙切齒:"查來查去,藥物來源毫無線索。
陳家人又從中搗亂,這事八成就是陳家女兒搞的鬼。"
"現在他們咬死了,要麼成婚,要麼——"
"我寧可去北大荒勞改也不會娶她!"方思齊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方思賢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方思齊不得不坐回椅子上:"你冷靜點!"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沉重,"一旦以流氓罪論處,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嗎?十年勞改都是輕的!"
許英捂著臉痛哭出聲,淚水從指縫間滲出:"我們思齊從小品學兼優,怎麼會,怎麼會攤上這種事……"
林大海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劉芳也跟著真心實意地難受,"咱們再想想,真的……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方明修的目光在小兒子和一直沉默的林美身上停留許久,最後長長地歎了口氣:"這事……不管選哪條路,"
他抬手抹了把臉,才繼續道:"這倆孩子……怕是有緣無分了。"
方思齊猛地別過臉去,通紅的眼眶裡蓄滿淚水。
林美盯著自己的鞋尖,垂落的劉海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每一秒都像一把小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主人……"來福想安慰。
"別說話,讓我靜靜。"林美打斷它。
待方家人離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道儘頭,林大海搓著手站在客廳中央。
他和劉芳交換了個眼神,兩個中年人眼裡都盛著同樣無措的關切。
劉芳張了張嘴,話未出口,林美已經一頭紮進她懷裡。
"阿媽……"少女的聲音悶在母親衣襟間,帶著罕見的倦怠,
"我想洗頭,幫我洗頭好不好?"
劉芳的手指輕輕穿過女兒有些淩亂的辮子,發繩鬆開時帶下幾根青絲。
她沒問為什麼突然要洗頭,隻是應了聲:"好,阿媽給你洗。"
林大海已經轉身往廚房走去:"我這就去燒熱水。"
鐵鍋與煤爐碰撞的聲響很快從廚房傳來,帶著人間煙火特有的踏實感。
溫熱的水流從搪瓷水瓢中傾瀉而下,在烏黑的發絲間蜿蜒成無數細小的溪流。
林美閉著眼睛,感受著母親帶著薄繭的指尖在發間穿梭。
水溫恰到好處,帶著皂角特有的清香,衝走了心中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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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無處發泄的情緒,似乎也隨著水流一點點消散在搪瓷盆中。
一周後,方家終究妥協。
為了保住小兒子的前程和性命,他們不得不咽下這枚荒唐的苦果。
這天傍晚,方思賢拎著大包小包叩響了林家房門。
"林叔、芳嬸,家裡現在焦頭爛額,長輩實在抽不開身,隻能讓我來……"
劉芳看著桌上堆滿的禮品——麥乳精、點心,還有幾塊難得的布料。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塊軍綠色的布上停留片刻,那是林美前些日子念叨著的。
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下意識看向林大海,眼神裡滿是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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