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阿媽正佝僂著腰在煮豬食。
躡手躡腳湊過去,從懷裡掏出那方皺巴巴的糖紙:"阿媽……"
我想讓她也嘗嘗這世上最甜的滋味。
阿媽的手在身上搓了又搓,才小心地接過糖紙。
她枯黃的臉上浮起一絲笑紋:"招娣真孝順……"
可下一瞬,
"這金貴東西該留給弟弟們吃的。"
我的手指突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死死攥著糖紙不肯鬆開。
可是阿媽很難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股熱氣猛地衝上眼眶。
夜裡蜷在草堆上,我摸著空蕩蕩的衣兜,舌尖偷偷回味著那點甜味。
幸好……幸好當時舔了好幾口,要不然這世上最甜的滋味,我連嘗都嘗不到。
弟弟們不稀罕芝麻糖,要扔了。
我想討回來,其中一個弟弟說,隻要我趴在地上學狗叫,就把糖給我。
我毫不猶豫地趴在地上。
這麼好吃的東西,學狗叫而已。
可是他們說話不算話,他們才是小狗。
……
今天豬草打少了,阿姆拿著燒火棍打我。
"吃白飯的賠錢貨!"
她每罵一句就加重一分力道。
我覺得她說的不對,我乾的活比她多,不是吃白飯的。
但開口隻會換來更狠的毒打。
阿媽躲在灶房抹眼淚,還是那套老話:"要記恩,要忍著……"
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趁他們不注意,攥著生疼的胳膊溜到了後山的山洞。
往常哭一場就能好些,可今天眼淚越擦越多,我越哭胸口越悶,渾身像著了火一樣燙。
恍惚間,看到一個滿身是傷的大姐姐倚在洞壁上。
她的眼神比阿姆最狠的時候還要嚇人。
她說沒地方去,希望暫時住在我這裡。
還會付我住宿費。
我困惑地眨眨眼,我自己都沒地方可以去,怎麼給她住處?
不過看她渾身都是傷,和我一樣,心一軟還是點了點頭。
奇怪的是,大姐姐似乎認識阿公阿姆。
她咬牙切齒罵出來的那些話,我都隻敢在心裡想。
罵完後她問我有什麼願望。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她要住的,是我的身體。
我好像變成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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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看著自己青青紫紫的胳膊,突然看都覺得像件破爛的抹布,誰愛穿誰穿去吧。
這個念頭剛起,大姐姐就化作一縷青煙鑽了進來。
我並沒有消失,隻是像退到了屋簷下的陰影裡。
"願望呢?"她在心裡問我。
"我想有吃不完的芝麻糖。"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氣息拂過我靈魂時暖融融的。
後來我們拉勾:吃糖的時候我來掌控身體,她以後還會幫我教訓那些欺負我的人。
也行吧。
不過因為我的願望不夠大,她也很虛弱,多數時候還是我在用這具身體。
做鬼的日子比想象中自在,聞不到飯香,感覺不到棍棒。
隻是每到年關,心裡就像揣了隻不安分的小麻雀,撲棱著翅膀要往村口飛——不知道妹妹今年來不來?
應該來吧,雖然阿媽沒有娘家可以回,但嬸娘說過,出嫁的女兒初二都要回娘家的。
她雖然總是欺負阿媽,但是沒說謊,妹妹果然又來了。
一年不見,她長肉了。
這次我學聰明了,接過糖就直接塞進嘴裡。
糖塊在舌尖化開的滋味,比夢裡還要香甜。
妹妹還送了我一個小陀螺,說是她阿爸親手磨的。
哥哥有,她也鬨著要。
這點比我好,弟弟有的東西我不能跟著要。
這個小陀螺成了我最珍貴的寶貝,藏在了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牆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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