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初時隻是若有若無的一層薄暈,繼而越來越亮、越來越澄澈,將天尊眉目映得栩栩如生。
天尊手中楊柳枝上凝出一滴甘露,在枝頭顫了一顫,尚未落下便化作漫天清光灑向中壇與外壇。中壇四壁的度人經幡在同一瞬間無風自動,隨著太虛玄君誦經的節奏,經幡獵獵作響,隱有萬千細如蚊納的聲音在跟著誦讀一一那是被召來的亡魂在跟著誦經,隻是他們的聲音被山風揉碎了,隻剩下若有若無的迴響。
江隱盤於雲端,也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四下天地元氣的匯聚。
隻覺神魂敏銳了不止一籌,時時與他法力交互的天地水元循環此刻競清晰得如同掌中觀紋,受此影響,他的法力也比平日高漲了三分,木府中度朔桃枝無風自動,千萬朵桃花在同一瞬間灼灼綻放,令他體內生發之氣蠢蠢欲動起來。
這便是黃篆大齋積聚的功德之力在加持護壇法師了,法事越深入,加持便越厚重。
隨著科儀的繼續推進,中壇招魂幡下的那柄化血神刀也開始發出陣陣嗚咽聲。
四下亡魂們聽見刀鳴,便如離家多年的遊子忽然聽見了鄉音,紛紛仰起頭來,望向內壇方向。江隱望著壇上那些忙碌的群道,暗自嘆息了一聲。
幽蓮鬼王在吞精化血大法以及魔種上的造詣,遠超他的想像。
那蓮種種入神魂之後便與宿主魂魄長在一起,如蔓生樹乾,皮肉相連,脈絡相通,即便是玉淵神君這般距離六境飛仙隻差一步的元神大修士,麵對清微子體內那枚已將神魂層層包裹的蓮種,也束手無策。煙霞鏈形訣能洗去舊基殘痕,卻無法將蓮子從已經與神魂融為一體的宿主身上剝離下來,玉淵神君最後隻能將清微子的元嬰神魂一併打碎,隻取其最深處一點尚未被蓮種汙染的元靈,將之置於壇上,借這場黃篆大齋的水火鏈度之力,等科儀洗去內裡魔氣之後,再送去轉修屍解之道。
但常人修行屍解一道,往往都是在肉身尚存、金甌未破、神魂強韌之時,先以秘法將自身神魂寄託於某件靈物之上,再以寄託之物為根基,在肉身衰朽之後重新凝聚形體。
這需要修習者在施法時神魂完整、法力充沛,方能將三魂七魄儘數轉移。
此番的清微子卻是被人以大法力打碎了元嬰、洗去了神魂之後,僅憑一點元靈去修,那點元靈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連最基本的自我意識都難以維持,他能修到什麼程度,誰也說不準。
更不要提玄樸、玄靜那幾人了。
他們本就尚未渡過金丹二災,神魂中的陰滓未被丹火燒去,蓮種在他們體內生根發芽之後,便與那些陰滓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蓮種,哪些是他們自身的雜念。
玉淵神君也曾以煙霞鏈形訣為他們洗鏈神魂道基,試圖將蓮種從神魂中剝離出來,但金丹修士的神魂遠不如元嬰玄君那般堅韌,碎魂洗魔種這一關,大半人都沒能扛過去,隻有寥寥數人勉強保住了那一點元靈,被送往昆窬山煙霞洞中溫養,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江隱見此情形,當日便投桃報李,將《少陽扶桑鏈形度厄真訣》中悟出的《扶桑沐塵咒》贈予玉淵神君此術以湯穀扶桑神木的純陽法意與浴日金液的淨沐之力為根基,專司洗鏈神魂陰滓,滌盪心魔殘念。其法理與煙霞鏈形訣有異曲同工之處,玉淵神君又與江隱相互印證,共同將兩門法訣推陳出新,從中衍出了一門守護神魂之法。
此法以扶桑沐塵咒的淨沐之力為表,以煙霞鏈形訣的煙霞之氣為裡,表裡相合,可在修行者神魂之外凝作一層護神神光,江隱便將此術又傳給了三個弟子,以防有人以陰邪手段暗害他們神魂。
壇上的誦經之聲越發雄渾,將江隱的思緒重新拉回了法壇之上。
………無文不光,無文不明,無文不立,無文不成,無文不度,無文不生。是為大梵,天中之天。鬱羅蕭,玉山上京。上極無上,大羅玉清。渺渺劫仞,若亡若存。三華離便,大有妙庭。金闕玉房,森羅淨露。大行梵悉,周回十方。」
經聲在壇場中層層疊疊地迴蕩。
金光在壇場上空聚攏盤旋,引動四方雲起結作華蓋之形倒扣在擂鼓山頂緩緩旋轉。
東方又有一道清氣垂下。
此氣不似晨光溫煦,不似星輝澄澈,乃是一種比天地更古老、比大道更沉默的氣。
清氣落在內壇三清牌位上,三清牌位在同一瞬間大放光明,將整座擂鼓山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外壇四壁的二十八宿星圖與經幡同時亮起,星光明滅之間,灑落滿天銀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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