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好像隻是個障眼法。背著她,人人都知道軟紅香土下麵其實是燒焦的黑地,隻有她被蒙在鼓裡。
她與知道真相的他們不是同類,分明在一片天底下,又仿佛在不同朝代,她是時代最昌盛的那段記憶,而人們已經遺忘了這段曆史,掙紮在殘酷硝煙中。
簫娘望著她慘白的笑,不大明白她的苦衷,簫娘自以為她是局外人。
可混沌的水中,人與人的命運早就攪在一處,一碗舀起來,誰還分得清那一滴是打江裡流來,哪一滴是溪裡淌來?
打何家後門出去時,恰逢軟玉打一頂軟轎裡出來,穿著玉白遍地灑金裙,大紅比甲,裡頭配著桃粉的長襟襖子,比甲的衣襟袖口鑲滾著一圈銀鼠毛。頭上戴著一對嵌紅寶石的金花鈿,不大不小,顯得有些姿色,頂尋常的那種。
隻是行容比從前體麵了許多,望見簫娘,先就佯嗔著抱怨,“你們這條巷也忒窄了些,轎子也不好進來。”緊著招呼丫頭將兩匹緞子從轎子裡抱出來,拍了拍,朝簫娘剔眉,“整料子,上上下下裁三兩身衣裳也夠了。”
簫娘一霎給她逗笑了,從前煙消雲散,拿她當個正經客人似的請進屋裡去,瀹了頂好的龍井,“想你在仇家吃慣了好茶,想拿次一些的將就招呼你,又怕你舌頭養得刁了,吃得出來。少不得我吃虧,把我家好茶拿來款待你!”
或許是這幾句玩笑話,又或許她們之間已經沒了可相爭的利益,兩個人都有些坦蕩起來。軟玉為不好直接開口打探她,先從自己身上扯起閒篇:
“我今年還說你要往家去拜年,誰知等了你好些日子,年前年後也不見你去,我隻好來了。倒不是我做主張,辛玉台那副樣子,哪裡能出門應酬呢?別說出門,就是家裡來了客,也少不得是我在招呼。年前王大人家奶奶過生辰,也是我帶著賀禮去的。”
說到此節,有些得意神色。簫娘不免奉承她幾句,“你愈發出息了呀,能在仇家獨當一麵。就有的太太奶奶,也不及你一個小妾體麵呢。”
軟玉十二分的受用,先端起腰,把屋子環顧一圈,看不夠全似的,捉裙起來,在外間慢慢轉著看。幾個滋養得細皮嫩肉的筍指撫過下頭一套案椅,都是新換的,成套的黃楊木,暗紅的漆仿佛凝固很久的一灘血。上頭浮著一點細細的灰塵,像一切細小的歡樂。
她看得出來,簫娘在這小院裡過的日子,或許不是驚天動地的富貴幸福,卻是涓涓的快樂,平凡普通得很難被人察覺的那一種。
她旋裙回來,為仇九晉觀察她的臉色。自己心裡,少不得是帶著兩分嫌棄的,“你就常年住在這裡?聽見說你前些時侯打聽宅子,怎的還沒搬?是沒瞧著好的,還是手頭銀子不夠?”
難免將簫娘爭吃比穿的性子提起來,朝她翻個眼皮,“你打量我還似從前?是沒瞧著合適的。與其急急的尋個平常的往後又搬,不如耐著性子等些日子。我要尋個比先前聽鬆園好的園子,省得不大不小的,住著憋屈人。”
“也是這道理,急不得。”軟玉呷了口茶,垂著眼皮笑了笑,“我瞧你這日子,雖不是大富大貴,卻還過得去。”
簫娘也笑了笑,“馬馬虎虎混著走。自打我們泠哥兒當了官,銀子上頭是不愁了。你瞧我穿的這身衣裳,”說著,掣著袖管給她摸,“江寧織造局裡出的料子,上好的絲!你再瞧這花樣,滿南京可尋不出幾件重樣的。你又瞧我頭上戴的這件玫瑰銀挑心,南京內造的。”
軟玉一一細瞧,雖是銀造,卻是件件皆做工精細。又見她戴一副珍珠珥璫,托著摩挲,“喲,你這副怎的這樣圓?”
“我這是兩顆大的西洋珠子磨的。”簫娘得意地挑挑下巴,端正回去,“你們奶奶可大安了?”
“才剛告訴你的你又問,她好我能替她外頭應酬?好不了了,瘋得厲害。她住那間屋子,又比你上回去時釘了些木封條,就為鎖她。倘或哪裡有個空隙,一個不防,她想發設法地就要鑽出來!有一回不知哪裡鑽出去,提著剪子,滿園子裡打殺人,有個丫頭叫她傷著了,她家裡還要告呢。還是我哄了許多好話,許了她家幾十兩銀子,事情才罷了。”
聞言,簫娘緘默了一會,不知怎樣作答。過去的恩怨情仇在她心裡有片刻的潦草,逐漸又明朗起來。別人的好壞到底與她沒相乾,她點點頭,“大約她再好也就那樣了?”
“也就那樣了。”軟玉笑笑,還要替仇九晉過問她,又不知該問些什麼了。她暗裡想想,倘或是他坐在這裡,與簫娘麵對,會同她說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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