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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泠點亮床頭高高的蠟燭,把竹青的鮫綃帳掛在銀鉤上,落在床沿對她溫柔地笑,“何盞過來,我與他在正屋裡說了一會話,起來時你睡得正好,怎的就醒了?”
“我做了個夢,笑醒了。”簫娘滾過來,把腦袋側枕在他腿上,“想不起夢的什麼,就記得是個美夢。噯,這大半夜的,何小官人來尋你做什麼,有哪樣要緊事明天不能說?”
“一點要緊的公事。你再接著睡。”席泠把另一支膝蓋翹起來,腳跟踩在床沿上,睡意全無了,迎麵望著綺窗外的月。
簫娘跟著他看,模糊的月嵌在窗紗上,圓得剔透,流水一樣由窗紗密密麻麻的細孔裡流淌進來。她坐起來,朝窗上遞遞下巴,“我也睡不著了,開了窗透透氣吧。”
席泠去打開了窗,蕪雜的蛙聲一霎擠進窗來,風也擠進來,把燭火吹的偏了偏。簫娘忙下床去取燈罩,籠在銀釭上,光線就黯淡一層,看不清席泠的表情。
他順勢坐在了榻上,懶歪歪地欹著窗,散漫惑人的姿態。把床上的簫娘看了會,又舊事重提,“要我說,你還是往杭州去散散悶,成日在家困著,人也困得懨懨的。杭州比南京涼快許多,到了那頭,正好度過暑熱。”
一件事倘或她不答應,他很少重提。這回又說起,簫娘免不得警惕起來,老遠剔了他一眼,“總攛掇我往杭州去做什麼?未必,你有點什麼事情要避著我?我猜猜,你近來,又撞見了誰家的小姐?”
月光落在席泠胸膛上,他吊著眼梢,有些不正經地張開雙臂,簫娘便走過來,伏在他懷裡。他歎道:“哪來誰家的小姐,就一位虞家的小姐,已經夠叫人愁煩的了,我又何苦去招那些事?我是為你想,過兩日,我又要忙起來,或者又要往底下縣上去一趟,一走半月一月的,你在家,豈不更無趣?你怕什麼,怕去了杭州,回來我不在家了?”
簫娘撅著嘴,不知怎的,覺得亮堂堂的月亮有些淒荒,“我就是不想去,舍不得撇了你嘛!”
萬般無奈,今夜隻好再擱下此事不題了,席泠抱著她,後腦仰在窗台。那竹梢的影,溫柔地垂在他的眼角,在他冷白的皮膚上搖晃,好像一片暗的淚由他冰封的目光裡淌出來。
落後有一天夜裡,席泠夢到席慕白,還是那副邋遢模樣,吊兒郎當歪在他家榻上,手一個勁地摸炕桌上水晶碟子裡的葡萄吃,塞了一嘴,葡萄汁水淋漓地由他嘴角溢出來。
席泠打床上下來,走近幾步,席慕白挑著眉峰笑道:“我就曉得你小子,良心爛透了。”
夢裡也是死寂的夜,辨不清春夏秋冬,風打袖口灌進去,涼透心骨,滿地被月光拖得沉重的影子。席慕白說著話,葡萄醬汁糊了滿下巴,那些綠油油的顏色逐漸變深變紅,像是殷紅的血。
他倏地一笑,滿口裡的血,深的淺的,仿佛嚼爛了誰的心肺。
席泠猛地一嚇,驚醒過來,浮了滿額的汗。簫娘被吵醒,跟著坐起來窺他,“冷哥,冷哥,你做噩夢了?”
“沒什麼。”席泠久坐半日,枕頭底下摸了絹子揩汗,“你接著睡。”
簫娘詫異地盯著他,那汗.濕的額頭底下,眼睛愈發死寂了。她惶惶不安地歪著眼緊窺著,拽他的胳膊,“怎的了?”
席泠掀開薄衾下床,往榻上倒盅涼水來喝,撐在炕桌上籲了口氣,“你接著睡,我到正屋裡看會書。”
他的肩頸凹陷下去,頭微微垂著,簫娘撩著帳子注視他,微風從他寬鬆的寢衣裡往裡灌,洗劫了他堅壯的骨頭。衣裳偶爾貼在他的腰上,簫娘才發現,他瘦了些,不知不覺地,似乎也老了一點。
他們已經相遇了許多個年頭,猛地一想,簫娘都不記得是多久。可把此刻的他與初會的他比較一番,他的確蒼老了一些,皺紋未添,皮膚未墜,是從他心裡老出來,蔓延了滿目無力的滄桑。
簫娘倒是比從前顯得年輕了,她不由得自惱,大概他做了她腳下的土壤,她自私地抽走全部的養分,滋養了自己。
晦暗裡縈來一絲酸楚,她打著帳子的手正往下垂了垂。不防席泠走到門後,斜斜些轉來半張臉,目光幾乎是冷酷,“這兩日就叫人替你收拾好行李,吩咐包了船往杭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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