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子 · 另
宋梨飲儘杯中酒，垂眸道：“你可見過禦街前，自河道旁延至貢院外的梨花？”
季逢辰雖不知話題怎的突然扯到了梨花，但還是回她：“自是見過的，揭榜那日，梨花洋洋灑灑，煞是好看。”
“我還想再看一回。”宋梨嫣然笑道：“不，我想再多看幾回。從禦街走到貢院，過便橋、州橋、浚儀橋、興國寺橋、太師府橋、金梁橋、西浮橋。順著汴河，逐花而行。那些花瓣曾經被我踩在腳下，我想看看，它們最遠能飛向何處。”
多看幾回？季逢辰欲言又止，生怕自己會錯意。
“你都說了，歲歲逢春。”宋梨這句話說得流暢極了。
“你是說，你是說，”季逢辰別過臉去，一忍再忍，最後狼狽的哭出聲來。他的惶惶不可終日，總算熬到了頭。
宋梨嘲笑道：“季逢辰，雲起死的時候也沒見你哭那麼傷心。”
“你怎知我沒哭。”季逢辰抹臉，嘟囔了一句。
宋梨沒心肝的哈哈大笑，若是季逢辰細看，就會發現她也早已紅了眼眶。
兩人天南地北胡扯一通，宋梨將這些日子的事淺淡帶過。季逢辰難掩好奇：“那你怎的回心轉意了？就因為要看梨花？”季逢辰想了想，又說：“不對，那梨花不會是與少府監有關吧？”
宋梨麵色得意，“是他為我栽的梨花。”
“那沿河的梨樹我倒是聽過一耳朵，說是當時外諸司那邊專管此務的官員不喜梨花，是以隻在桃、杏、李中擇選。但奈何拗不過強權，硬生生被迫移栽了整條道的梨樹。且那位勳貴還撂下話，放榜之日，務必要花飄汴京城。”季逢辰瞥一眼宋梨的神色，又道：“你們那時老死不相往來，我也就不曾與你再述與他有關之事。如今卻覺著該告知你。”
“少府監曾兩次邀我過府品茶。說我是歙縣人，或能對毛峰另有見解。”
“他與你說了什麼？”
“我不曾見著人。”季逢辰歎聲。
“趙府有一座藏書樓，府內下人將我帶至藏書樓，隻說叫我稍待，還說可隨意翻閱藏書來打發時間。我一開始沒敢動，過了約一個時辰，我見他遲遲不來，才開始翻書看。我聽說過的大家之作，未見過的珍貴孤本，應有儘有，我廢寢忘食，沉浸其中。不知不覺，下人來叩門，說已在小院擺了飯食，但二郎君仍未忙完，要我用完膳後再等。”
季逢辰苦笑：“話已至此，若我還無法意會他的用心，那就是蠢貨了。如此，我在趙府的藏書樓呆了兩日兩夜，根本舍不得睡。就連書頁上的批注，我都看得津津有味。隻是不知那是何人所注。我回書院後，立即將記下的不明之處拿去請教先生。一月之後，他再次邀我過府，說是又來了新茶。之前書院裡鄙夷我的人都換了一張殷切的嘴臉，也就是那時，我才恍然大悟，趙染，遠遠不止是歙縣的趙染。但凡你與這個人有丁點關係，就足矣你在這兒如魚得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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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進趙府，還是藏書樓，還是一壺茶。但多了筆墨紙硯。我又不眠不休呆了兩日兩夜。後來我送謝禮過去，卻被拒了，無人通傳，自然也進不去趙府。一直到你托我給他送冠禮的賀禮，我才再次進了趙府的大門。”
季逢辰感慨道：“我本也以為他與你不過露水情緣，圖個新鮮罷了，但這些年來，我瞧著，他對你的情誼，倒是比你對他的情誼多得多！”
他話語裡甚至有了替趙染打抱不平的意思，“我在汴京多年，早不信勞什子情深如許，更不信世家大族會出情種。男人能有幾個好東西？但若那人是少府監，宋梨，或許你可以試著信他。那些你不願訴之於口的，他應該想知道。”
“嗯。”
彼此共生，她願與他說她的過往。
說她兜賣的一川楓葉；說她蓋被的兩岸蘆花；說她洗到發白的手；說她翻過的山；說她那顆永遠吃不著的雞蛋；說她的三更雨；說她的浮生涼。
說她曾無比相信海闊憑魚躍，說她曾經以為天高任鳥飛。
說驕傲，說孤獨。
說她從以上這些濕漉漉的雨裡走來，走到他身邊才曬著一點太陽。
她願與他說支撐她活下去的夢。
說白露暖空；說素月流天；說綠樹蔭濃夏日長；說晴空碧勝藍。說他漂亮的小痣；說他研墨時修長如玉的手指；說他愉悅之時眼睛也笑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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