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為聘
江清月站在院中，看著司塚衾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那句“但你的人，從今日起，歸我管了”，餘音繚繞。
她不懂。
什麼叫她的人，歸他管了？
這幾日，江清月刻意將自己埋進生意的洪流裡。
她擴大工坊，招募繡娘，親自調試南嶽商人送來的新香料，忙得腳不沾地。
司塚衾果真沒有再插手她生意上的任何事。
京兆府不再為她開綠燈，官運水道的特權也無聲無息地取消了。
一切都恢複了原樣。
仿佛他之前做的那些，都隻是一場夢。
可他的人，又無處不在。
清晨，府裡的廚娘會被一位禦廚請到一旁，指點今日的膳食要如何搭配，才能滋養心脾。
午後，她看賬冊看得眼酸時，總有一碗清肝明目的枸杞菊花茶，被蘭香不早不晚地端到手邊。
入夜，她院中的安神香，不知何時被換成了更稀有、安眠效果更好的紫蘇木。
蘭香隻說是托人買的。
可江清月知道，那是南嶽皇室的貢品。
他沒有管她的生意，他隻是在管她的三餐，她的冷暖，她的睡眠。
用一種沉默又霸道的方式，滲透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這比直接乾預她的生意，更讓她心慌意亂。
這日黃昏，江清月剛從工坊回來，蘭香便遞上一張素箋。
上麵隻有一行清雋的小字。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江清月捏著紙箋，指尖微微用力。
“誰送來的？”
“太傅府上的護衛，說是在一品樓備了酒菜，等您過去。”
江清月沉默了片刻。
“備車。”
一品樓是汴京最高的酒樓，頂樓的摘星閣，從不對外開放。
江清月推開門時，司塚衾正憑欄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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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下了一身官服，隻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發用一根玉簪束起，清貴又疏離。
晚風吹起他的衣角，整座汴京城的燈火，都成了他的背景。
桌上，隻擺了一壺酒，兩隻杯，幾碟精致小菜。
“你倒是會選地方。”
江清月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這裡視野好。”
司塚衾回身，替她斟滿一杯酒。
酒是桃花釀，清甜不烈。
“可以看到，你的清月坊，燈火最亮。”
江清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萬家燈火之中，清月坊那幾層樓閣，亮如白晝。
那是她的心血。
“太傅大人約我來，就是為了看風景？”
“也是為了與你談一談天下大勢。”
司塚衾說。
江清月有些意外。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他真的沒再提半個風月之事。
他從前朝的鹽鐵專賣，談到如今的漕運利弊。
從北境的軍需開支，談到南嶽的商路變遷。
他將那些盤根錯節的朝堂博弈，剖析得清晰透徹，又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其中蘊藏的巨大商機。
那些她需要費儘心力去打探、去分析的情報，在他口中，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尋常事。
她原以為自己看的已是整個汴京的商海。
可他為她展開的，是整個天下的版圖。
江清月的心，被狠狠撼動了。
她一直以為，商人重利，官員弄權，兩者之間有無法逾越的鴻溝。
可司塚衾讓她看到，當權勢和格局達到頂峰時，治國與經商，其內在的邏輯竟是相通的。
她第一次，對一個男人，生出了近乎仰望的敬佩。
這種敬佩，無關權勢，隻關乎他頭腦中那片她無法企及的星辰大海。
“我以為，你隻會舞文弄墨。”
江清月喝下杯中酒，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歎服。
“讓你失望了？”
司塚衾的眼中，漾開一點笑意。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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