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畢竟是武家,講究個含蓄和體麵。
可高鬆宗治這封信裡,諂媚恭順半點掩飾都沒有。
「......雖惶恐之至,仍仰望大殿。平定這亂世,猶如在員弁原野上播撒和平的種子。此恩此德,非言語所能及,唯有永銘於心......」
這肉麻的措辭,比觀音寺城裡最會溜須拍馬的弄臣還要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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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坐在下首的通智大師此刻眼觀鼻鼻觀心,手裡的念珠撥得飛快,幾乎要擦出火星子來。
老和尚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臨行前他看過這封信,當時差點沒忍住——自己真沒教過這些啊!
主位上的六角義賢,那古怪的表情僅僅維持了片刻。
他的嘴角便抑製不住地往上揚。
這種毫無底線的吹捧,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坦。
尤其是信裡隱晦地提到,在他的英明神武之下,六角家未來必將遠超往昔。
這話瘙到了義賢的癢處——他做夢都想向世人證明,自己絕不比那個被稱作英主的父親差。
懂事。
太懂事了。
義賢摸了摸下巴,再看那禮單上的一千貫永樂錢,便覺得高鬆宗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過,這封信顯然不隻是為了拍馬屁。
隨著目光下移,信件的畫風陡然一轉。
宗治在信裡寫道,自己本欲將員弁平原的秋收之糧,獻於大殿,以表微薄孝心。
孰料那桑名郡的小串家,如貪婪豺狼般越界強占良田,甚至蠻橫無理地扣押了高鬆家前去檢地的奉行。
看到這裡,義賢的眉頭微微皺起。小串家他知道,這個控製多度大社的豪族,在近江也略有薄名。
信上繼續寫道,「高鬆家既已向六角家遞交誓書,便是大殿門下走狗,伏惟大殿裁決......」
「這高鬆宗治……」六角義賢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評價。
作為歷練多年的少主,六角義賢當然不相信高鬆宗治對他六角家有多忠心耿耿。
不過,瞧了眼禮單,一次出手就有一千貫,這態度還算得上恭順。
六角義賢腦子轉得飛快。
他向來主張趁著六角家實力鼎盛之時,向周邊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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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父親病倒後,他開始決斷政務,第一時間遣兵支援梅戶家,試圖把手伸進桑名郡。
可惜當時近畿氏綱黨徒作亂,梅戶家又是個扶不起的阿鬥,這事最後不了了之。
眼前這件事,未嘗不是一次良機!
能以此裁決北伊勢之事介入高鬆家事務,逐漸將他臣屬化、家臣化,也能趁機在桑名郡施加影響力。
「大師一路辛苦了,」六角義賢放下狀紙,臉色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主君應有的威嚴與關切。
「高鬆殿的忠心和委屈,本家已經知曉。既然高鬆家已是本家臣屬,大殿自然不會讓忠臣寒心。此事,我自會向大殿據實稟報,給高鬆殿一個交代。」
通智大師雙手合十,低眉順眼地念了句佛號。
「阿彌陀佛……少主仁厚,老衲代我家主公,代北伊勢苦難的百姓,謝過少主天恩啊!」
說罷,深深伏首。
這差事,算是妥了一半。
當天夜裡,觀音寺城本丸評定間燈火通明。
初秋的夜風透著股涼意,吹得拉門外的風鈴叮噹作響。
當今幕府管領代、威震近畿的六角家當主六角定賴,正盤腿端坐在上首的軟墊上。
他身上披著厚厚的禦寒衣物,臉色透著久病之人的灰敗,但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依舊令人不敢直視。
他盯著麵前矮幾上那封來自高鬆家的狀紙,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嫡子六角義賢恭敬地跪坐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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